点火那天,陆远舟起得比谁都早。柴景行到窑口的时候,他已经把松柴码好了,投柴孔清干净了,连窑口前面的地都扫了一遍。周鹤鸣靠在石头上,裹着军大衣,眯着眼看。“你急什么?”老人问。“不急。”陆远舟说,手却在抖。
柴景行把火把递给他。他接过去,蹲下来,伸进投柴孔。松针遇火就着,噼啪作响,火焰舔着窑膛里的松柴。他盯着那团火,看着它从一小簇慢慢蔓延开去,把整个窑膛照亮。
“稳了。”柴景行蹲在旁边,“今天你是把桩。”
陆远舟点了点头,开始添柴。一把,两把,三把,节奏不乱。他去年守过一次窑,手不抖了,但心里还是紧。十二只碗,他自己挑的,自己上的釉,底足上刻着自己的姓。烧坏了,没人会骂他,但他会骂自己。
宋晚棠端着茶上来,把茶壶放在石台上,没有走。她蹲在柴景行旁边,小声说:“他比你第一次稳。”
“我第一次也没抖。”
“你抖了。手没抖,心抖了。”
柴景行没有否认。
上午,林启辰来了。他站在窑口前面,看了一会儿火,转过身,面朝山下的景德镇。城市在春天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昌江像一条灰白色的带子,从南到北,把城区切成两半。“博物馆那个空展柜,今天有人来看了。”他说。“谁?”“一个年轻人,说是中央美院毕业的,学陶艺的。在柜子前面站了半个小时,拍了十几张照片,走了。”
“留名字了吗?”
“没有。但他说了一句话——‘这个位置,不该空太久。’”
柴景行没有说话。他蹲回投柴孔前,和陆远舟并排,看着窑膛里的火。火焰从金红色变成亮白色,窑壁上的耐火砖被烤得发亮。
黄昏时分,火色变了。透明的白光里透出一层淡金,像秋天的稻田在落日前的颜色。周鹤鸣站起来,走到投孔前看了一眼。“再烧两个时辰,封窑。”老人说完,又回去靠着石头,闭上了眼睛。
陆远舟往窑膛里添了最后一把柴,退后一步。他蹲在那里,手垂在膝盖上,盯着那团火,像盯着一个正在长大的东西。
天黑了。窑火照亮了他的脸,年轻,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宋晚棠看着他的侧脸,轻声对柴景行说:“他像你。”
“像我什么?”
“像你刚回来的时候。心里有事,手上有活。”
柴景行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窑尾,摸了摸烟囱。砖是温的,透过皮肤传到骨头里。这座窑活了,在春天里,在一个年轻人的手里,重新吐出了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