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妹、蕊姐、坚哥
和我一起长大的坚哥、静妹,是五叔叔的两个孩子。坚哥比我大两岁,静妹跟我同年,小四个月。照片上的我,脚底下垫了一块木板,为了形成阶梯的效果。20世纪60年代末,去照相馆照相手上都要拿一本“红宝书”,就是毛主席语录。
久爷爷久娭毑都很喜欢静妹,经常留她住在我们家里。有了静妹的家,多了一些欢乐的氛围,大人们逗着我们小孩子,静妹总是咯咯咯咯地笑,偶尔反驳一句:“你小时候呢?”。久爷爷常常沉浸地说:“要有两个女儿就好了。”久娭毑说:“静妹身上有许多难能可贵的美德。”果然,静妹长大后,就是那个来报恩的孩子。
独生女其实不好玩,很多时候要独自打发时间,比如一个人跳皮筋、一个人跳房子、一个人扮成两方下棋、一个人打朴克。
刚开始对静妹,也许有小小的醋意,担心抢走自己的父爱。可是静妹并不争宠,她就是那样毫无心眼地做自己。有一个姐妹真是好啊!夏天的时候,两个人穿着一样的花裙子出去玩,路上的人会好奇地问:“是双胞胎吧?”久爷爷笑着回答:“不是不是,是叔伯姊妹。”其实我跟静妹一个矮一个高,一个胖一个瘦,久爷爷叫我和静妹“蕊萝卜”、“静豆角”。
我们家搬到南门口以后,离长沙著名的白沙井不远。久爷爷带着我跟静妹去打白沙井的水,把西瓜泡在井水里。夏天的井水浸凉浸凉,等西瓜凉透了,打开来切成“一杀一杀”(一块)的,呼噜呼噜吃到肚子里,这算是夏天第一大爽事。这时候,听久爷爷给我们吟:“常德德山山有德,白沙沙水水无沙。”
久爷爷喜欢给我们做好吃的,在那个匮乏的年代,也就是一盘榨菜丝炒肉,一个红烧冬瓜,或者是鸡爪豆腐,偶尔煎一条扁鱼,久爷爷把鱼肚子上的肉夹给我们,说鱼肚子上的刺大,容易挑。
有一回乡下的亲戚送来一只鸭,用绳子绑了鸭脚放在厨房里,准备过两天吃。结果第二天早上发现鸭子不见了,全家人到处找,后来发现死在了水缸后面。久爷爷把鸭子拎出来仔细看了看,说是被黄鼠狼咬死了,腔子里的血已经被吸干了。我和静妹从未见过黄鼠狼,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事情。久爷爷说那就当天把鸭子吃了,我和静妹都说:“我不吃!”“我不吃!”久爷爷说:“没有毒的,搞干净了一样好吃。”
久爷爷把死鸭子用开水烫了,钳了毛,肚子里面清干净,剁成一块一块的,红烧了。香味渐渐地飘散出来,引人流口水。久爷爷说:“肯定好吃咧!”我和静妹还是很坚决,“那我不吃咧!”“我是不会吃的!”直到吃饭的时候,鸭子端上了桌,我们还是不肯伸筷子到鸭子碗里。久爷爷先自己吃了一块,啧啧地说真好吃,劝我和静妹尝尝。静妹看久爷爷吃了没事,神情犹豫起来,久爷爷夹了一块鸭肉给她,她吃了以后对我说:“几好吃的!”我听了,也改变了态度。久爷爷又夹了一块鸭肉给我,哈哈,真的是好吃!
后来生活好起来,也常常能吃到鸡了。有一回我夹了一块肥肥的鸡肉往嘴里送,久爷爷笑着说这是块鸡屁股,我吓得赶紧放掉了,久爷爷哈哈大笑,又吓静妹,静妹也不敢吃,他就乐。
坚哥在我和静妹之间,就像个第三者。因为他是男孩,长得虎头虎脑,聪明淘气,是家里的宝贝。特别是他的外公外婆,差不多要把他宠到天上去。静妹本是他的亲妹妹,见她跟我玩,也许有些醋意。有一次,从他的作业本上撕了一张,画了两个手牵手的人,歪歪扭扭地写着“静妹蕊妹游马路”。用米饭粒粘了贴在墙上。大人们看了,又是一阵欢乐的笑声。我和静妹当时还不认字,只看到画的两个人,等大人们把上面的字念出来,静妹当场大哭起来。因为那个年代说哪个和哪个“游马路”,就等于现在说两个人有猫腻。我听了当时非常气愤,可是又没有办法报复坚哥,就吵着说:“我也要学写字!写坚哥游马路!”
不光是静妹住我家,我也会去五叔叔家住。有一段时间久娭毑胃病住院,我在五叔叔家住了一个寒假。有一回吃饭的时候五婶跟我开玩笑:“你在我屋里住这么久,我屋里快没得米了。”坚哥紧接着对他妈妈说:“你屋里没得我屋里有咧。”五婶被儿子的聪明慷慨逗得咯咯地笑。
就这样,我们一天天长大。有一次,我跟静妹讨论起将来结婚的事。静妹问我,到时候想要她送什么礼物。我当时正在看莫泊桑的《项链》,又从没见过项链是什么,就说,你送我项链吧。又问静妹,她结婚的时候想要我送什么,静妹说,她想要洗衣机,这也是我们当时听说过没见过的东西。
后来我和静妹先后结婚成了家,双方的承诺并没有兑现,也许是那会儿这两样东西都不稀罕了。倒是坚哥在此之前用从法国留学的购物指标给我们家送了一台日立的洗衣机,一直用了2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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