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148期“舍”专题活动
祖父的紫砂工坊蜷缩在新区拔地而起的摩天楼群脚下，像一枚被遗忘的旧邮票。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出熟悉的窸窣声——那是老人摩挲紫砂泥的声响，温柔如情人低语。推开门，尘土与陈茶交织的气息扑面而来。祖父坐在工作台前，佝偻的背影被一盏孤灯放大在墙上，仿佛一座移动的山峦。
“回来了？”他没有回头，苍老的声音却准确无误地落进我耳朵。工作台上躺着他最新也是最后一件作品：一把仿古石瓢壶。壶身已有雏形，温润如玉，仿佛积蓄了天地间所有的沉默。
我的公司正在筹备上市，团队需要我回去主持最关键的路演。电话在口袋里震动不休，像一颗不安的心脏。而我回来，是为了劝祖父卖掉这片地——开发商开出的价码，足够买下整条街。
“爷爷，他们答应保留工坊，就在新建的文化广场中央，给您最好的位置。”我展开效果图，流光溢彩的渲染图上，他的工坊像个精致的模型被嵌在商业体之间。
老人用竹刀修整着壶钮，动作慢得让时间都凝固。“位置很好，”他终于说，“可惜阳光是假的，风是空调吹的，连客人都是按流程来的。”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如井，“我的壶，只生在真实的风里。”
我急起来：“可您看看周围！老街道都快拆完了，您守着的只是一座孤岛！”
“守着的不是地方，是道理。”他拿起一把完成于六十岁的壶，壶身刻着几句诗：“刀削斧凿，终成器皿；水火交融，方得真味。”“做壶和做人一样，有些东西不能割舍，割了就什么都没了。”
电话再次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合伙人的名字和一张图片——我们设计的新型智能茶壶， sleek 流畅，科技感十足，与祖父手下这些“老古董”仿佛隔了几个世纪。我按掉电话，心底却有什么东西悄然断裂。
童年记忆里，工坊是世上最神奇的地方。紫砂泥在祖父指间苏醒，旋转，生长，最终定格成有生命的器物。他教我辨认原矿：底槽清如大地初凝，朱砂红似落日熔金，青灰段若雨后远山。他说：“每一把好壶都是一次取舍：取泥的纯，舍杂芜；取形的简，舍繁复；取心的空，舍填塞。”
那时我不懂，只顾着玩泥巴。如今我自以为懂了——取发展，舍陈旧；取未来，舍过去。这是成年人的逻辑。
然而那个午后，当我拿起祖父二十五岁做的第一把壶——一把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处女作”，突然意识到：我那些引以为傲的设计，不过是没有温度的工业品；而祖父穷尽一生坚守的，是能让时间停留、让心灵安住的器物。
第二天清晨，我发现祖父倒在工坊里。他被送往医院，工坊的拆迁谈判自然落到我头上。开发商代表西装革履，合同条款优厚得令人咋舌。“这是城市发展的必然，陈总。”对方微笑着，“您祖父的坚持我们尊重，但时代不同了。”
我独自留在工坊里，手指拂过架上一把把壶。突然注意到工作台下方有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
是祖父的工作日志。最后一页写着：“小峰（我的小名）回来了，眼里有光，心里有事。我知道他来看我这老头子和这老屋子最后一眼。开发商给的价钱够他公司上市了吧？我这把老骨头还能为他做的，就是守住这份产业，等他真正明白什么值得取，什么必须舍。”
日志里夹着一张旧照片：年轻的祖父站在工坊前，身边是曾祖父。背后题字：“父传此业于我，非传手艺，乃传心法——知所取，知所舍，方得自在。”
我的手颤抖起来。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教诲潮水般涌回：做壶如做人，过满则溢，过巧则伪；取舍之间，见天地，见自己。
祖父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陪他回工坊。夕阳西下，工坊在余晖中宛如一尊古老的壶器。
“爷爷，我决定不卖地了。”
老人没有惊讶，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但我有个条件——工坊得真正活下来。我不用您的壶换摩天楼，但要用您的智慧换未来。我们开个工作室，收徒授艺，让紫砂手艺传承下去。”
祖父的眼眶突然红了。他紧紧握住我的手，那双手布满老茧，却温暖如初春的泥土。
“还有，”我深吸一口气，“我的公司调整了发展方向。我们会推出传统工艺系列，每一件产品都会讲述一个像您这样的手艺人的故事。科技不该淘汰传统，而该让传统焕发新生。”
老人终于笑了，笑容如孩子般纯粹：“那把最后的石瓢壶，该完工了。”
在祖父的指导下，我亲手为那把壶做了最后一道工序——开壶。热水浇淋的瞬间，紫砂仿佛活了过来，散发出深沉的光泽。壶身刻着的诗句完整显现：“泥火铸形魂，取舍见真心。空杯盛日月，素壶煮乾坤。”
如今，祖父的工坊成了城市的文化地标。孩子们在这里触摸泥土的温度，听老人讲述紫砂的故事。而我公司的传统工艺系列大获成功，不是因为科技，而是因为每个产品背后都有一个关于取舍与坚守的故事。
每个周末，我都会回到工坊，坐在祖父曾经坐过的位置，学做一把属于自己的壶。泥在指间旋转，如时间流转。我终于明白：人生所有的取舍，最终取的不过是内心真正珍视的价值，舍的不过是浮华虚荣的幻影。
最后一把壶从来不是结束，而是新的开始——当一代人学会取舍，文明便得以传承，在古老的泥土中长出崭新的春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