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浅窥003：系辞传·不好“玩”的书，不值得读
学问这东西，说有用吧，关键时刻它真有用。说没用吧，多数情况下，它都是没用的。
据说，有个弟子问大数学家欧几里得——几何有何用？欧几里得看了看他，什么也没说。事后交代其他弟子，给那位问出“几何有何用”的弟子几个钱，尽快打发他离开这里。在欧几里得看来，自己“创造”的几何的理想国里，容不得一个不知“几何有何用”的家伙。
无独有偶，孔子也反对以功利的眼光来看待“学问”。他说：“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能老老实实纯粹地求做人的学问，不考虑禄米生计，这样的学生是不多见的。老夫子之所以欣赏颜回，还不是因为颜回能真正做到“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一心实践和玩味老师所讲的学问，完全超越了箪食瓢饮、身居陋巷的环境之苦。
一方面，不能超脱物质的人，难以求得精神上的解脱。所以，孔子、欧几里得等中外大家一致认为太功利的求学者一点都“不好玩”。另一方面，自一位老师那里，或者自一本书之中，倘找不到一点“好玩”之处，那位老师也好，那本书也罢，不值得求学者浪费生命苦哈哈地将自己锁死其间。
《周易·系辞传》中，孔子首先揭示的，便是这样一个朴素的道理——不好“玩”的书，不值得读。很显然，在老夫子看来，《周易》是一本值得反复玩味的好“玩”的书。他说：“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又进一步提出了居、动两种玩易的方法——“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一千多年后，王阳明为自己的居所取名“玩易窝”——玩味《周易》的小窝，后来，他“龙场悟道”，最深刻的觉悟就发生在“玩易窝”。
《周易》这本书，“玩”得好了，还有一个了不起的功效——“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就像世间那些走了狗屎运的人一般，如同受到上天和神明的“眷顾”一般，吃嘛嘛香，干嘛嘛成，诸事遂心、平安顺意。
（一）原文
圣人设卦，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是故吉凶者，失得之象也；悔吝者，忧虞之象也；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是故君子所居而安者，易之序也；所乐而玩者，爻之辞也。是故君子居则观其象而玩其辞，动则观其变而玩其占。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二）白话试译
圣人创制（八卦、六十四卦）卦象，通过对于卦爻之象的观察与对天地自然之道的体察撰写系辞，从而揭示其间所蕴含的悔吝吉凶，通过阳刚与阴柔的相互推移从而产生出种种变化。因此，所谓吉凶，其实是失得的体现；所谓悔吝，其实是忧虑的外显；所谓变化，其实是进退的写实；所谓刚柔，其实是昼夜的更迭。六爻的变动，体现了天、地、人三才之道的运行变化。因此，君子之所以能够安然居处于各种处境之中，是因为顺应了《易》所揭示的秩序；之所以能得其乐、玩味其间，是因为觉见到了爻辞中的深意。所以君子闲居时就观察卦象，揣摩其中的文辞；不得不行动时则关注其中的变化，玩味占卜的妙处。因此如同得到上天的护佑一般，诸事吉祥而无所不利。
（三）浅窥
孔子的弟子子贡，曾经用一段话来描述“君子之过”——“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君子的过错就像日食、月食一般显而易见。他们有过错时，人们都看在眼里；他们改正过错时，也都看在眼里，却打心眼里仰望他。
有一次，陈司败拜见孔子。见面第一句话就问“昭公知礼乎”——鲁昭公这个君主算不算知礼，孔子以“知礼”二字回应他后，便离开了。陈司败对巫马期讲：看来君子也有党同伐异的私心，鲁昭公娶同姓女为妻，称之为“吴孟子”，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失礼之事。老夫子却硬说他是“知礼”的君主。后来，巫马期将陈司败的话转告给孔子。孔子说：“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我”孔丘是何等的幸运，一旦有了过错，一定是人人皆知的。如此，便有利于“我”改过了。
孔子对待自己尚且是这样的态度，对待《周易》这本书，自然也保持着必要的“开放”心态。他在《周易·系辞传》中写“圣人设卦”，又写“是故君子”，说到底就是希望后来的读者在玩味《周易》时，不要太死板，要懂得不断在“圣人设卦”与“是故君子”之间反复切换。圣人创制《周易》，所为不过是助力君子搞定自己所处的“困境”。能够借助《周易》，自自己所处“困境”中解脱的，便是见“圣人设卦”之妙的君子。反之，不能解决自己现实问题的，自己算不算得上君子不得而知，一定是没有摸到“圣人设卦”门径的门外汉。
“圣人设卦”，不过是“观象系辞焉而明吉凶，刚柔相推而生变化”。能如此，便为“圣人”。所以，玩味《周易》，不妨有个“圣人”立场——假定自己是“设卦”的圣人，如何通过观象系辞去“明吉凶”，如何通过“刚柔相推”去“生变化”。吉凶不过俗世所过分关注的失得，悔吝不过俗人所念念难去的忧虑，变化不过日用而不知的进退，刚柔不过常人日日所见的昼夜。正是这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普遍真理，被圣人以“六爻”动静变化的方式展现得淋漓尽致。
倘若真有了“圣人设卦”的心态，再来看君子日常，就像一个蹲在“地球仪”面前拨弄玩耍的孩子一般，整个地理风貌、风土人情一下子就在这简单的玩味里，变得生动、形象起来。君子之所以对各种处境都能泰然处之，不过是像《易》的卦序承转变化一般，洞悉了其中的规律而已。之所以能“无入而不自得”——做什么都乐在其中，不过是像玩味卦象背后的爻辞一般，不断觉见其间丝丝缕缕的滋味。所以，君子闲居时，如观象玩辞一般“寂然不动”，动起来时，如观变玩占一般“感而遂通”。
岂止是《周易》这样一本书，连我们整个的“人生”算上，不过是好的玩家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不好的玩家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不好“玩”的书，不值得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