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双刃】
01 内卷
阿呆之所以叫阿呆，是因为他是十五个兄弟姐妹中最木讷的一个。
同族的兄弟姐妹生来就会争抢觅食，阿呆不行，他总是比别的兄弟姐妹慢半拍，等他触碰到食物，找到的食物大部分已经进了兄弟姐妹们的胃囊，只留下一堆残渣等着阿呆善后，但阿呆从不抱怨，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食物，于他而言，或许就足够了，他每天依旧低着头跟着族群队伍到处觅食。
“阿呆，愣着干嘛？还不快去盯着外面的动静。”大哥厉声呵斥道。
“哦哦，我知道了。”阿呆回过神，双手扒着石缝，伸长脖颈，睁大双眼，尽量让视野更加开阔一些。
“怎么样，红光散了吗？”一族兄弟姐妹齐刷刷看向阿呆。
“还，还没有。”
哎……失望的叹息声飘荡在半空。
阿呆的家，安在杂物间的地下室，阴暗潮湿，异味杂陈。家族成员众多，阿呆的位置被挤在最边缘的低洼角落，遇到雨水天气，积水也是常有的事，阿呆费了好些功夫从外面拖进来一些干草才填平自己的小窝，身体蜷缩着勉强度日，即便这样，在这逼仄的角落，他一伸脚就能踢到其他兄弟姐妹。
这次，天降红光，笼罩着外面整片天地，让阿呆一家牢牢锁死在家里，在本就狭小的空间里更加窒息，就在刚刚，阿呆才亲眼目睹了这红光的威力，二叔一家出门即遭团灭。
家里仅存的几块粮食，父母当着所有兄弟姐妹的面给了大哥，“你们大哥身高体壮，消耗大，平日里还得照顾你们，这些食物给他，我们等出去了再寻。”大哥也不推辞，一把接过食物，自顾自吃了起来。
阿呆只是呆呆看着，就像看着与他无关的事，出生以来，他从未被优待过，这次也是意料之中。其他兄弟姐妹也敢怒不敢言，只用沉默对抗父母的偏心。
红光依旧刺眼，时间更加难熬，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三天，幸好阿呆常年挨饿，早已练就了“耐饿”技能。阿呆吸了吸肚子，感觉又可以坚持几天了，可其他兄弟姐妹们熬不住，他们的胃早已被平常充足的食物撑成了大大的口袋，如今口袋一空，就不断发出饥饿的信号，一个个耷拉着脑袋，半闭着双眼，靠在石壁上，用仅剩的一点力气撑住自己干瘪的身体。
“妈塔，头好晕，我们是不是快要死了？”小妹往阿呆身边挪了挪，缩着膀子哭了出来。
兄弟姐妹中，小妹是老幺，阿呆排行十四。年龄相差不远，平日里也都是他俩跟在队伍的最后，相互照应。
“孩子们，再忍忍，很快就能出去了……”母亲欲言又止，她连自己都不知道这个“很快”是多快。
“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出去呀？”二哥的声音微弱，弱到几乎听不见。
“少说话，省点体力。”父亲冷厉的声音落下，大家再次陷入沉默。
兄弟姐妹们面面相觑，焦灼的火苗在这个小小家族中四处游走，几个兄弟更是眼巴巴地盯着石缝，像是准备立刻冲出门去。
一分钟，一小时，三小时……时间拖拽着命运之轮，一刻未曾停歇。
终于，一名族兄脑袋一歪，身体也顺着石壁慢慢滑落在地面上，一动不动。
刹时，族群蜂拥而上，不顾拥挤，互相踩踏着彼此的身体，疯狂扑往族兄倒地的方向。
面对突如其来的骚乱，阿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抱着头蜷缩在自己的小窝，脑袋被踩得嗡嗡作响，不敢动弹。
“你们……”过了一会儿，没了动静，阿呆试着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他顺着刚刚族兄倒下去的方向望去，眼前的一幕让他瞬间僵住。那块地面上尽是一堆残肢，所有兄弟姐妹，包括父母，都围在那里大口朵颐，血肉、肠子、内脏……大哥的脸上、手上已经沾满了血污，丝毫没了“长兄”的威仪。阿呆通过残肢的血腥味，分辨出刚刚倒地的正是虚弱的二哥。
“呼……”阿呆闭上双眼，过了会儿又睁开，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他们家族默许的。家族成员去世，尸体就要被其他成员分食，这样，就能让逝者的身体在家族成员的血脉里得到永生。阿呆深以为然，然而，他还是觉得心中莫名酸涩，那毕竟是自己的二哥。
面对哥哥的残肢，阿呆愣了一会儿，他想为哥哥保留最后的体面，为他择一处干净地儿掩埋，可天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出去，这些残肢会不会成为大哥他们下一次争抢的口粮？又或者，自己也会饿死，成为下一个被分食的对象？很快，在饥饿的驱使下，阿呆捡起一根手指放进嘴里，接着是第二根、第三根……这个部位坚硬无肉，阿呆的腮帮子被残肢挤歪，脸胀得通红，好不容易才把地上的残肢全部吃完。嗝……阿呆打了个饱嗝，此刻，他只想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也不去想。他已经连续几天被饥饿的声音惊醒，这声音有时来自同族的兄弟姐妹，有时来自自己。
阿呆的生活就是这样，吃饱，睡觉，醒来，继续觅食，循环往复。
02 外煽
打破阿呆漠然有序生活的是来历不明的四名外族来者。
他们的身形比阿呆一族更为高大，就连身高体壮的大哥在这四名外族来者面前都显得矮小。
四名外来者说，他们来自古老的民族，带头的自称是太阳的儿子（以下简称太子），其余三个则是太子的仆从，因族群被土拨族覆灭，领地被占据，他们准备去找母神维拉主持正义，并求神赐予神力帮助他们打败土拨族夺回领地。
据他们所述，母神维拉拥有无尽智慧，掌握着这个世界的一切规则，那道使二叔一家团灭的红光便出自神的惩戒。他们甚至带来了母神维拉的画像，阿呆第一次领略到神的高大、威严，母神维拉端坐王座上，眼神悠远深邃，仿佛能洞察万物，就连她身边的黑毛球眼中都闪烁着宝石般的光。
阿呆看得入神，敬仰、向往在他心中生根、发芽。
四名外族来者将自己带来的食物与家族成员分享，很快便获得了父母的好感和信任。往后的几天，族群里流言暗传，有一位神明正窥视他们所处的世界。
阿呆听闻，第一次抬起了他整天低下觅食的脑袋。他想亲眼看看神的模样，可仰起头，除了脖子传来一阵酸痛，他只看到隔着地下室与外界那块裂了的石板和从石缝间透出的忽明忽暗的红光。
阿呆心中不喜欢这四名外族来者，他们的到来似乎在暗示什么。阿呆隐隐约约觉得族群会因他们而改变，也许是好的方向，也许是坏的方向。阿呆无力阻拦，只能静观其变。
外族来者带来的食物是一堆圆形的坨坨，坚硬如石，可在这种环境，最后也被一扫而空。
“这样下去，也撑不了多久。”太子说服了父母，将所有亲属族群全部集结在一起，说要组成“帝国”，再选出一个大长老，这个大长老享有族群至高无上的权力，目的是使族群兴旺。
亲属族群散布在地下室的其他空间，几位族长商量后将家族之间的隔断打通，组成了更大的族群。
太子告诉所有族员，要壮大自己的族群，就要牺牲其他的族群，争抢其他族群的资源，愿意归顺的，便让他们贡献出自己的食物，纳入自己的族群管辖；负隅顽抗的，赶尽杀绝。
大伯被推举为新家族的大长老。族群制定了规则，每天，派几名先锋趁着红光昏暗时出去找寻食物，并打探其他族群的消息，伺机而动，带回的食物按家族贡献分配。
大家争先恐后，都想为家族多做点贡献，获得更多的食物。阿呆没被选上，都嫌他太呆，没有族员愿意和他组队。
连日的红光，找到的少量食物根本不够一个大家族分配，族群又制定了新规——每天牺牲一名弱小或垂老的族员供大家食用，保全家族的整体战力。
“阿呆，怎么办？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们？要不，我们逃吧，反正这样下去早晚得死。”小妹的话提醒着阿呆，可阿呆没有动，因为他亲眼见到，有些弱小的想要逃走，又被抓回，活体分食。
一时间，地下室内一片恐慌。
四名外来者说，这红光，是天降灾难，神发怒了，需要更多的族员献祭。妹妹这次没有那么幸运，强行被拉上了断头台。
“阿呆，救我……”阿呆原地打转，束手无策。他除了亲眼看着自己的妹妹被碾碎、分食，还能干什么呢？阿呆永远忘不了妹妹眼中绝望的眼神，像根刺，深深扎进了阿呆心里。
没过多久，大雨忽至，红光彻底消散。
“难道真有神？神是什么？他们为什么要用我们的性命来献祭？”阿呆心中疑惑。他独自找到外族来者，想要寻求答案。
“神，拥有智慧，可以洞悉这世间的一切。”
“那我想拥有和神一样的智慧，拯救我的兄弟姐妹、同胞们。”
“哼，简直痴心妄想，你想拥有和神一样的智慧，那得先成为神。”那个自称太子的外族来者眼角一挑。
“你们不也是去找神的吗？带上我吧。”阿呆似乎并没有察觉刚刚太子那一脸鄙夷的神色。
“不，你太弱小了，只会拖累我们。”
……阿呆无言以对，黯然离开。
不久后，四名外族来者便要辞行，大长老为他们举办了最高礼仪，同样，用自己族类的鲜血为他们饯行。
阿呆不声不响，跟在他们四名后面离开了族群。
03 出走
出了地下室，是一片密林，也是阿呆一族平常寻找食物的地方，阿呆尾随着他们四个三天两夜，除了找食物，就是赶路，不敢歇脚，生怕跟丢。
这一路的尾随，也让阿呆听到，他们四个之前带去族群的食物，其实就是随手捡的几块土疙瘩手搓成的泥球。
“难怪那么难以下咽，为此，还让族群对他们那么信任，牺牲那么多同胞。”阿呆恨恨盯着他们四个，想要冲过去为妹妹报仇。
可他忍住了冲动，他知道，就这么手无寸铁地冲上去，最后的下场只能成为他们的食物。
雨还在下，这对阿呆无疑是有利的。
阿呆找到些青叶，几番裁剪，给自己做了套简单的伪装，既能隐匿，又能遮风挡雨。
饿了，他便吃些树上掉落的烂果子，渴了，就直接喝些路边坑洼中沉积的雨水。
大青族和大牛族也住在这片林子，大青族有锋利的砍刀，大牛族有尖锐的钳子，阿呆提心吊胆跟在他们四个身后，看着他们四个用同样的伎俩去骗取大青、大牛两族的信任，结果被当成垃圾一样扔了出来，未伤及性命却也丢了半条命。
“活该……”阿呆听说过大青族和大牛族的厉害，以前觅食阿呆一族总是尽量避开，看着这四个家伙被更厉害的家族打压，心里的恶气也散了一半。
阿呆继续跟上，他还在路上留下记号，给自己留条后路，因为怕雨水冲刷，他便在途经的树干上刻下自己独属的暗记。
然而，几天过去，依旧没有神的影子。
听他们四名外族聊天说，神，住在有光的地方。
想要找到神，就要越过这片森林，到达一座大宫殿。
据说，那座宫殿富丽壮观，华美非凡。殿内更是干爽整洁，四季如春，不会一到冬天就冻死一众兄弟姐妹，也不会因为太过拥挤而发生争执。
阿呆满心期待，一时间竟出了神。
喵——一个黑色浑身毛绒的绿眼怪兽突然朝他们四个扑了过去，一爪便将他们打翻在地。阿呆连忙躲在暗处。
利爪扫过，方才还平整的土地，变成一道道巨型沟壑。
“猫神使饶命啊……”随着这声音的起落，四名外族来者已被消灭了两个，太子被一脚踩碎，另一个仆从被利爪刺穿胸膛。
“猫神使？”阿呆看得差点惊掉下巴，这不就是画上的黑毛球？一路上倒是听他们说起过，猫神使是神明的宠儿。“天呐，他还不是神，已经有这么大的力量，那神不是更厉害？”阿呆暗自惊叹，他下定决心，一定要找到神，求神赐予自己智慧和力量。
阿呆趁着猫神使不备，从猫神使背后绕至他身下，凭着个头小和一身伪装，迅速拖走了剩下两名翻着肚皮的仆从。
惊魂未定，两名仆从半天才缓过气来。
“你是？上次想与我们同行的阿呆？”
“是啊，你们不是说我太过弱小，不愿带我一同寻找母神吗？现在却是我救了你们。本不想救你们的，你们害了我的妹妹，可我不想落井下石，我更希望以后可以和你们当面一决生死，希望你们好自为之，不要再祸害其他家族了。”说完阿呆便要独自前行。
“多谢，是您救了我们，以后，我们便是您的仆从，我们甘愿为您舍命，助您找到母神达成愿望。”两名仆从匍匐在阿呆脚下。
这是阿呆始料未及的，他们自称是古老的民族，向来看不起阿呆一族，此刻，他们竟然要做自己的仆从，阿呆没有完全信任他们，他犹豫了片刻，并未马上答应。
“我们也是受太子蒙蔽，以为自己的族类是最强大的，可一路上，遇到的都比我们强，我们也后悔当初的自大。”
“好吧，那我们暂时结盟。”两大一小，整队出发。
他们商量对策，想越过猫神使，到达神明的宫殿。
“我俩身形大，去引开猫神使吧。”
“那必定九死一生，太危险了。”
“我俩的性命都是您救的，更何况除了九死还有一生。”
“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就这么说定了。”
他们不容阿呆反驳，硬要帮阿呆引开猫神使，没有别的办法，阿呆只能答应下来。
04 回归
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两名仆从个头大，一左一右，引开猫神使的视线，阿呆抄中路，进入宫殿。
“喵……”猫神使向左边奔去，阿呆顺势进入宫殿。
“这里很温暖啊，还宽敞，果真是神殿！”阿呆深吸了一口气，发出感慨。
舒适的环境让阿呆产生了一丝困意，他想要在神殿里美美睡上一觉，可又怕神明怪罪。
“还是先找些吃食吧！”阿呆吸了吸鼻子，想在宫殿角落里找找看有没有零碎残渣，可神殿太干净了，什么渣也不剩。
忽而，一股清甜的香味勾起阿呆的食欲。
他顺着香味进到另一间偏殿，“哇……”一块巨大的食糕引起了阿呆的注意。
那是一块够他吃上一辈子的食糕，层层叠叠，黑色的岩浆从食糕内流出，上面铺满了各种新鲜的果子，阿呆咽了咽口水，本能地要拿手去触碰。
“不，没有神的允许，我不能动这块食糕，还是等神赐予吧。”对神的敬意使阿呆冷静下来。
另一边，母神正微闭着双眼，侧躺在神榻上，她是那么高大威严又面色可亲，阿呆突生一念，他也想成为神的使者。
阿呆匍匐在地，一动不动，等着母神醒来。
母神缓缓睁眼，眼神还是那么清亮，阿呆愣住了，真神比画上更加高大、威严。阿呆鼓足勇气，望向神明，虔诚地祈求神能赐予他智慧，还有那块他从未吃过的食糕，哪怕只是一小口。
下一秒，神也看见了阿呆，对视的瞬间，阿呆看见，神明的双眼中没有慈悲，只有对他的厌恶与愤恨。
阿呆还没反应过来，一块巨板拍过来，啪——
“真晦气，幸好没动我的巧克力蛋糕。”维拉从卧室的落地窗看了看花园尽头的杂物间，“咦，灭虫灯怎么不亮了？”维拉起身，穿上拖鞋，将地上的尸体捡起来，丢出窗外。随后，她走过小花园，到达杂物间，重新插好插头，打开灭虫灯。
“原来是雨天线路接触不良，难怪虫子跑到家里来了。”
……
阿呆没有死，生死关头，另一名仆从冲了过来，替他挡住了致命一击。阿呆有些意外，也许他们的恶，也只是为了生存。原本对他们的恨意也随着他们生命的消亡完全消散。
阿呆穿好自己的伪装，顺着暗记，一步步躲过了灭虫灯的追踪，安全回到族群。他静下心来，将这些经历编写了一本《阿螂游记》。
他当然没有写那些挫败的情节，他只写自己如何利用智慧一步步战胜困难。
阿呆知道，靠神不如靠自己，这也是拯救族群的唯一方法。
从此，蟑螂界便有了关于神的戒律，永远不要与神对视，也不要求神，安住一隅，潜心修炼，成为自己的神，这才是正道。
“阿呆，该吃药了。”青山病院的护士维拉例行查房，角落里贴着墙壁发呆的阿呆转过头来，咧嘴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