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就是不让你安生
胜利乡的黄土路被吉普车碾出两道深辙，张军攥着方向盘的手还在发紧。刚才在刘家庙村，陈建国那句“这事交给我处理”让他心里犯嘀咕——这武大高材生看着文质彬彬，倒不像个软柿子。车刚停在乡政府土院坝，他就踹开门冲进办公室，抓起摇柄电话狠狠转了几圈。
“接县长办公室！我是张军！”他对着话筒吼，唾沫星子溅在积灰的桌面上。通讯室的老王不敢怠慢，踩着木梯在交换机前捣鼓半天，终于传来“通了”的喊声。
“王县长，是我！”张军的声音立刻软了三分，却藏不住兴奋，“那个陈建国，我给安排妥了！刘家庙村刘建生超生，我让他去拆屋抓人立典型，两万块罚款一分不能少！”
电话那头的王强正对着镜子整理领导特有的发型，准备去参加省里开会。“哦？你倒会找活儿。”他慢悠悠地说，“林校长上周还给我打电话，让关照这小子。”
“关照？这活儿就是最好的‘关照’！”张军往椅背上一靠，二郎腿翘得老高，“这事办不好——计划生育红线执行不力、群众关系处理不好，这两条罪都够他卷铺盖滚蛋！我已经撂下话，办不漂亮就别回乡政府！”
王强的手指在梳妆台上敲了敲，忽然压低声音：“张军，这事儿你盯死了。不是我要针对他，是有人不想让他在鄂东安生。”
张军心里一咯噔：“您的意思是……上面有人？”
“别多问。”王强打断他，“你那边有任何动静，第一时间汇报。记住，不能让他有半分出彩的机会。”挂电话前，他又补了句，“要是他敢耍花样，直接往县纪委举报，就说他收了超生户的好处。”
王强挂了张军的电话，立刻换了部座机，拨号的手都带着谄媚。铃声响到第三声，一个雍容却冰冷的女声传来：“阿强？有消息了？”
“表姐，您放心，张军已经给陈建国下了套。”王强的声音像浸了蜜，“刘家庙村那案子是块硬骨头，超生户穷得叮当响，罚款肯定交不上。陈建国要么拆屋抓人得罪百姓，要么徇私枉法丢饭碗，怎么选都是死路。”
蒋母正坐在别墅的落地窗前，手里把玩着珍珠手链。听到“陈建国”三个字，手链猛地收紧，珍珠硌得掌心发疼。“我就知道林校长那老东西不安分。”她冷笑一声，“在武汉搞不定他，还想让他回鄂东从政镀金？真是痴心妄想。”
“表姐，您放心，这小子翻不了天。”王强连忙表功，“张军说了，办不好就让他立马滚蛋。”
“滚蛋？太便宜他了。”蒋母的声音陡然转厉，“我要让他在鄂东永无出头之日，让他知道跟我们蒋家作对的下场！”她顿了顿，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你现在给张军打电话，加三条：一，派两个人盯着陈建国，他见谁、说什么、给没给好处，都记下来；二，把刘建生的案子往县计生委报，说‘基层超生猖獗，急需树立典型’；三，让你表弟李伟带队去督查协助，就说‘协助新干部工作开展工作，必要时添把火’。”
王强的额头渗出冷汗：“李伟是派出所副所长，亲自去会不会太兴师动众？”
“兴师动众才好！”蒋母拍了下茶几，“我就是要让全县都知道，陈建国刚上任就捅了大篓子。李伟是你亲表弟，他会懂怎么做。”她的声音又沉了下来，“阿强，你要是办不好，下次换届，书记的位置你就别想了。”
“我马上办！”王强挂了电话，手还在抖。他不敢耽搁，立刻回拨张军的电话，把蒋母的吩咐一条一条传下去，末了恶狠狠地说：“这是你的意思，办砸了你知道后果的！”
张军挂了电话，后背已经湿透。他终于明白，这哪里是给陈建国安排工作，分明是要置他于死地。他立刻喊来两个李伟带两个治安队员：“你们去刘家庙村，盯着那个陈建国，他的一举一动都给我记下来，不准漏一个字！现在就出发去胜利乡。”他的语气不容置疑，“重点查刘家庙村的超生案，盯着陈建国。他要是敢网开一面，你当场就举报他徇私枉法；他要是真敢拆屋抓人，你就把事情往大了报，让全县都知道他是个‘铁石心肠’的官，断了他的根基。”
“领导，您放心，保证让他吃不了兜着走！”李伟像模像样的拍着胸脯，“我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而此刻的刘家庙村，陈建国正蹲在刘革命家的灶台边，帮着添柴。火光映着他的脸，把他眼里的思索照得分明。刘革命坐在旁边，抽着旱烟说：“陈专员，你真有办法？这罚款要是交不上，张乡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陈建国看着锅里翻滚的稀粥——里面只有几颗米粒，更多的是红薯块。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把仅有的米粒都留给自己，她却吃红薯充饥。“刘村长，办法总会有的。”他接过刘革命递来的旱烟，却没有点燃，“计生政策要执行，但不能把人逼上绝路。”
他不知道，张军派来的两个治安队员正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盯着他家的院门；不知道县计生委的督查组已经在来的路上；更不知道，狠毒的蒋母正布下一张大网，等着他钻。
夜色渐深，刘家庙村的灯一盏盏熄灭，只有刘革命家的灯还亮着。陈建国在纸上写写画画，上面是他刚想到的办法：用村里的山货抵罚款，组织超生户参与修路抵账。他觉得，只要真心为百姓做事，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他要做好这些事，先得解决刘建生家的事情，还得把胜利乡的计生情况摸清楚后再规划出一个整体的解决方案，路虽然很远，但还得自己一步步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