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我已经来过好多次了，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注意到这三棵树。它们并排生长在水边，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长在左右两边的是杉树，长在中间的也是杉树。（这么表述有东施效颦之嫌，但我觉得挺有趣，算模仿、也算致敬。）
它们各自相距一米有余，均有十几米高，个头和粗细都差不多，中间的略高一点，按生长速度推算应该至少有十年以上树龄。真正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这些，这些特征过于普通。
引起我注意的是它们的树形。居于两侧的树所有的枝条均向外侧生长，而居于中间的那棵，它的树枝是向垂直于三棵树形成的平面方向伸出的。也就是说它们所有的树枝没有向隔壁邻居生长，它们之间形成了一个空白区域，这空白在冬春之际更为明显。
我见过的杉树的树形大多呈近似的锥状体，而面前的这三棵树则有些特别，边上两棵是半个锥体，中间一棵有点像平面锥形。这不像是人工干预的结果，感觉没有必要。
也许是生长过程中形成的一种默契吧！
最近我一直试图给这种默契赋予一种意义，这就是我们的认知习惯，总觉得不管什么事或物总应该有个存在的意义。不管事物的本质确实如此，还是曲解或者附会，我们都不能接受一件事物无意义地存在。
我首先想到的是达尔文的“自然选择”。
它们起初是按照个性自然生长的，但长到一定高度后发现彼此的枝条相互影响。今天我抱怨你的枝叶伸过来挡住了我的伸展空间，明天你又觉得我的枝条抵在你的树干上导致你生理和心理失调，后天中间的兄弟觉得自己的采光权受到了你们俩的侵占。就这样经过一段时间的拉扯和互不相让后，它们发现附近同龄的树竟高出了自己一截，它们在彼此的消耗中耽误了生长。
于是，它们决定改变现状，改变需要达成妥协，它们做到了。在一段时间里它们伸向彼此的枝条逐渐枯萎、折落，也不再生成新枝，同时其它方向的枝条茁壮生长，它们的身高又追了上来。
这是一种选择，当生长空间有限时，它们选择了相互妥协，选择了最有利的生长方式，以有限的损失换来最大的生存可能。
在自然生长状态下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弯曲的枝干、畸形的根茎，这些都是选择的结果，是放弃了个性和完美后的隐忍，是求生欲望的汹涌勃发。
我又想把这种生存本能拔高为一种生存哲学，把它理解为自然界里的“和而不同”。
它们从小就被并排种在这里，从素不相识到朝夕相处。面对着同一片湖水，看着它时而跌宕、时而平静；吹着同样风，任由它和煦地拂过，或者暴虐地掠过。
它们有着对生活和未来各自不同的理解和憧憬，它们也有对生存环境的选择意愿，彼时它们都还年轻。
左边的兄弟（就叫它阿左吧）希望有一株温柔的凌霄花攀援和依附，这是它理想中的爱情。右边的兄弟（阿右）希望它的身边有一株挺拔的木棉，它们的根紧握着，它们的枝叶相互依扶着，这是它想要的志同道合的伙伴。而中间的兄弟（阿中）一心想着出人头地、早日成材，长成一棵引人侧目的参天大树，这使被夹在中间的它倍感委屈，总觉得有被埋没的可能。
就这样“同而不和”地过了段日子后，它们发现很多现状无法改变，而身体的发育和“职业”的发展都需要空间，不能再等了。于是，在一个风平水静的日子里它们达成了一致，求同存异、共谋发展。
阿左觉得身边的红叶石楠球总是满眼崇拜地仰视让它很是受用，它要再拔高一点，让石楠球眼红、脖子酸。它觉得不远处的那株桃树看它的眼神总是很异样，每年春风拂过桃树总是红着脸、满眼桃花朝着它绽放，阿左也努力地把枝叶伸向桃树算做回应，这也算是双向奔赴的爱情了。
阿右感觉到了兄弟从地下试探性地伸过来的善意，它也放开了孤傲和拘谨，轻轻地握了上去。它尽量把枝叶向外伸展，把中间的生长空间让出来，给风吹过、给雨落下。身边的兄弟也生得俊朗挺拔，这让阿右很是得意，身板愈加挺直。
阿中夹在两个哥哥之间不仅没有失去生长的空间，反而有了遮挡狂风暴雨的屏障，它的根被握紧着，它的枝叶被关照着。它没有占用公共的空间，它向外尽力地伸展枝叶，享受阳光、承受风雨。它要证明自己不是需要宠溺的孩子，它是可以比肩而立的兄弟，是可以信赖的战友。
它们是树丛里的君子，和而不同，既不附和屈从、失去自我，也不偏执自利、只有自我。所以活成了该有的样子，挺拔自立。
这三棵树的周边还有很多树，除了前面提到的石楠球和桃树外，最引人瞩目的是一棵粗大的朴树，它扎根在水岸边，大半个身体已经探进了河面，繁密的枝梢上已经冒出来点点绿芽。对岸一棵树冠如盖的香樟也不甘示弱般的向水面伸展，梢头的叶苞淡红托着嫩绿像一朵朵待放的花蕾。
每棵树都有它自己的形状、生长的节奏、喜好的环境、亲疏的习性，它们是独立的自己，也是群体的成员。它们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也是生存哲学的践行者。
认识了这三棵树后我也可以刻意观察了其它地方的杉树，在公园里、在公路旁、在水边、在野地…。
它们有的独立生长、四顾无它，在这个季节显得孤寂苍凉，倒也显出些风骨。公园里的多数群集而立，有的距离合适、互不干扰，长得也算规矩、周正，而那些间距较小的看上去就有点各怀心腹事了。
两棵相近的树高矮粗细相差较大，明显是小的受到了压制，猥琐生长。三棵挤在一起的虽然树形相近，但它们相邻的枝条明显发育不良，而且还有些断枝牵扯着荡在空中。拥在一起的就更热闹了，不仅断枝凌乱、狰狞，还有的连树头都折断了，看着让人不禁唏嘘，感觉它们除了长在一起外其它都不在一起。
我不回避恶意地来揣测着它们之间的事故，也满怀善意地想象着那三棵树之间的故事，决定要赋予那三棵树意义。不管它们三个是否愿意，也不管这意义是否准确，我依然坚持把我的想法告诉它们，也想把它们的故事讲给其他人，因为它们的故事也可能是我们的故事。
2026年3月28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