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风都是热烘烘的,粘在皮肤上像裹了一层糖浆。蝉叫得声嘶力竭,柏油马路晒得发软,整个世界都被太阳煮成了一锅粥。
老周蹲在楼道口,拿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背心,胳肢窝那儿洇出两团汗渍,像地图上标出的两片湖。楼下小卖部的冰柜嗡嗡响,不时有人掀开盖子,冒出一蓬白气。
“爸,我走了啊。”儿子周远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老周没回头,手里的扇子停了一下,又继续扇。“嗯。”
周远站在那儿等了几秒,见他爹没有要起身的意思,便拎起那个磨破了边的帆布包,转身往公交站走。他穿了件干净的白T恤,头发刚洗过,还带着洗发水的香味。二十三岁的年轻人,脊背挺得很直,走起路来有一种自己都没察觉的倔强。
老周始终没有回头。他就那么蹲着,盯着墙根下那窝蚂蚁搬家。蚂蚁们扛着白色的蚁卵,排成长长一队,急匆匆地往高处爬。老周看了很久,直到那队蚂蚁全都消失在墙缝里,他才慢慢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
他走进屋,从五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锈迹斑斑,上面的牡丹花图案早就模糊了。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沓钱,有新有旧,最大的面额是五十。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然后揣进裤兜里。
走到门口,他想了想,又折回去,把铁盒子最底下那张照片拿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裙子的女人,站在一棵槐树下面,笑得眉眼弯弯的。照片背面写着:1997年夏,秀兰。
老周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出门了。
公交站台只有一棵瘦巴巴的梧桐树,树荫刚好够罩住一个人。周远就站在那片树荫里,额头上的汗还是不停地往外冒。他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来路——那条灰扑扑的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低下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一片落叶。
“远子!”
他猛地抬起头。
老周气喘吁吁地小跑过来,背心贴在前胸后背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他跑到周远面前,弯着腰喘了好一会儿,才从裤兜里掏出那沓钱,往周远手里塞。
“拿着。”
周远低头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我有钱。”
“你有个屁。”老周把钱硬塞进他包里,“出门在外,身上多带点,万一有个什么事呢。”
周远没再推。他看着老周满头大汗的样子,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脸别到一边去。“你跑来的?”
“废话,我又不会飞。”
公交车从街角拐过来了,黄色的车身在热浪里扭曲变形。周远拎起包,往车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爸。”
“嗯?”
“冰箱里我给你包了饺子,冻着的,吃的时候别煮太久,皮会破。”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赶紧走吧,一会儿车开了。”
周远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玻璃烫得能煎鸡蛋,他把手缩回来,用袖子垫着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公交车发动的时候带起一阵灰,老周站在灰尘里眯着眼,冲车子摆了摆手。
周远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蓝色身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把手伸进包里,摸到那沓钱,纸币被老周的汗浸得有点潮,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那是烟味、汗味、还有他爹身上那种老人特有的味道。
他把钱往包深处塞了塞,手指碰到了包底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摸出来一看,是一个塑料袋,里面包着一包话梅糖。
他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每次扁桃体发炎嗓子疼,他妈就给他买这个。他妈走了以后,老周偶尔也会买,但每次都买不对,总是买成别的水果糖。周远从来不说,给他什么他就吃什么。
这包话梅糖是秀兰以前常买的那种,包装纸还是老样子,黄底红字,土得要命。他撕开一颗塞进嘴里,酸味儿先冲上来,然后是甜,最后是一点点咸。
他含着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眼眶忽然有点热。
车开了大概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楼房变成了厂房,又从厂房变成了农田。周远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有条未读消息,是老周发来的。
“到了打个电话。”
时间是十分钟前发的。老周不会打字,这条消息只有五个字加一个句号,不知道他捣鼓了多久才发出来。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回了一个“好”字。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又摸了一颗话梅糖出来。
窗外的水稻田绿得发亮,偶尔有几只白鹭飞起来,贴着田埂滑行。太阳开始往西边斜了,光线从刺眼的白变成了暖暖的金色。
周远靠着车窗,糖在嘴里慢慢化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七岁那年的夏天,也是这么热。他妈刚走不到一年,老周带着他去河边捞鱼。老周卷着裤腿站在水里,举着个捞网,半天没捞着一条。周远在岸上等得不耐烦了,就开始往河里扔石头。老周也不骂他,就那么站在水里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周远当时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他终于捞到一条巴掌大的鲫鱼,高兴得像个孩子似的举着网兜在河里蹦。结果脚下一滑,整个人摔进了水里,捞网也脱了手,那条鲫鱼甩着尾巴游走了。
老周从水里爬起来,浑身湿透,头上还顶着一片水草。
周远在岸上笑得前仰后合。
老周站在河里,看着岸上笑得直不起腰的儿子,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他把头上的水草扯下来,重新抄起捞网,说:“再来。”
那天他们一条鱼也没捞着,回家的时候天都黑了。老周怕他饿,在路边摊买了个烤红薯,两个人一人一半,蹲在马路牙子上啃。红薯烫手,老周一边吹一边剥皮,剥好了递给他。
“爸,你不吃?”
“我不饿。”
后来周远才知道,那天老周兜里一共就五块钱,买完那个红薯,连坐公交的钱都不够了。他们走了将近一个小时的路回家,老周背着他走了大半程。
那晚的月亮很圆,老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就趴在那个影子上,睡着了。
公交车猛地颠了一下,周远从回忆里醒过来。嘴里的糖已经化完了,只剩下一点点酸甜的余味。他舔了舔嘴唇,把糖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正方形,塞进口袋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饺子我看见了,韭菜鸡蛋的,你包的?”
还是老周。
周远回了个“嗯”。
那边沉默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太丑了,以后还是我包吧。”
周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能想象老周站在冰箱前面,打开冷冻室,看着那几袋歪歪扭扭的饺子,嘴上嫌弃,眼睛却在笑。
“你少放点盐。”他回了一条。
“你懂什么,咸了才有味儿。”
“你血压高。”
“死不了。”
周远没再回了。他知道老周就是这样,说什么都要顶一句,不顶就浑身不舒服。他妈以前总说他是一头犟驴,拉都拉不回来。他妈走了以后,这头犟驴就更犟了,好像全世界的道理都说不通他。
但就是这样一个人,今天跑了十几分钟的路,就为了给他送一沓皱巴巴的钱。
周远把那沓钱从包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数。五百三十块。有崭新的二十块,也有旧得发毛的五毛,还有一张一块的,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小人,也不知道是谁画的。
他把钱重新叠好,放回包里。
忽然,他的手指又碰到了什么东西。包底还有一个塑料袋,比装糖的那个大一些。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袋煮鸡蛋。
五个鸡蛋,装在一个红色塑料袋里,还温热着。有一个鸡蛋壳裂了,蛋白从裂缝里挤出来,像一朵小小的白花。
周远盯着那袋鸡蛋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天早上,天还没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听到厨房里有动静。他以为是老鼠,翻了个身又睡了。现在想起来,那是老周在煮鸡蛋。
老周不会做饭,他妈走了快二十年,老周学会的就是煮面条、煮饺子、煮鸡蛋。凡是带“煮”字的他都会,凡是带“炒”字的他都搞不定。有一年周远发烧,老周想给他炒个鸡蛋,结果把锅烧出一个洞,整个厨房都是焦味。最后还是周远自己爬起来煮了碗面,给他爹也盛了一碗。
他剥开那个裂了壳的鸡蛋,蛋白有一点老,蛋黄刚刚好,咬一口,咸咸的。老周煮鸡蛋喜欢放盐,说是他妈教的,这样煮出来的鸡蛋入味。
他慢慢地吃完一个,又剥了一个。吃到第三个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消息,是电话。
周远接起来,“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周的声音传过来,带着点不自然的清嗓子。“那个,鸡蛋你看见了吧?”
“看见了,正吃着呢。”
“哦。”老周应了一声,又沉默了。
周远等着,他知道老周肯定还有话要说。
果然,过了大概十秒钟,老周又开口了。“那个铁盒子里有张照片,你拿了吧?”
周远愣了一下。“什么照片?我没拿。”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怎么了?”
“没事没事。”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慌,“没拿就没拿,你吃你的鸡蛋,我挂了。”
“爸——”
电话已经挂了。
周远拿着手机,心里忽然有点不安。他妈的照片他一直想带一张走的,早上收拾东西的时候找了一圈没找着,以为老周收起来了就没问。现在看来,老周以为是他拿的。
他想了想,给老周发了条消息:“照片我没拿,你好好找找,是不是放在别的地方了。”
过了一会儿,老周回了一个字:“嗯。”
周远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太阳已经落到了天边,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水稻田里倒映着晚霞,像一面面碎掉的镜子。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慢悠悠地往天上飘。
他剥了第四个鸡蛋,咬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那大概是他上初中的时候,有一天放学回家,看见老周坐在院子里,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老周没发现他回来了,就那么坐着,手里拿着一张照片,脸上的表情周远从来没见过的。
那是一种他形容不出来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哭,眼睛里亮晶晶的。
他站在院门口,没敢进去,转身又出去了。他在外面晃了一个多小时才回家,回去的时候老周已经做好了饭,铁盒子也不见了。
他从来没问过老周那天在想什么,老周也从来没提过。父子俩就这么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后来他渐渐明白,有些伤口是不能碰的,一碰就疼,哪怕过了很多年也一样。
手机又响了。周远接起来,“又怎么了?”
“我找到了。”老周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沙哑,“照片掉到抽屉缝里了,我说怎么找不着。”
“找到就好。”
“嗯。”老周顿了顿,“我以为你拿走了。”
“我拿那个干嘛。”
“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张你妈的照片吗。”
周远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确实想要,但他从来没跟老周说过。他以为老周不知道。
“我……”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等你回来,我给你洗一张。”老周说,“那张底片还在,我去照相馆洗。你挑一张。”
周远握着手机,喉头发紧。“好。”
“行了,不说了,电话费贵。”老周说,“到了记得打电话。”
“爸。”
“嗯?”
“鸡蛋很好吃。”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老周笑了,笑得有点粗,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那当然,我煮的。”
挂了电话,周远把最后一个鸡蛋吃完,把鸡蛋壳一点一点剥干净,捏在手心里。蛋壳碎成了很多片,扎得手心有点疼。
他把车窗推得更大一些,风呼啦啦地灌进来,带着稻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腥味。他把手伸出窗外,蛋壳碎片从指缝间漏出去,被风吹得到处都是。
他想,他妈要是还在的话,今年应该是四十八岁。
公交车在一个小镇停了下来,周远拎着包下了车。他要在这里转长途大巴,去更远的地方。镇上的汽车站破破烂烂的,候车室里只有一把吊扇在转,刮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找了个位置坐下,从包里摸出那包话梅糖,又吃了一颗。
糖还剩七颗,他数过了。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天吃一颗的话,够吃一个礼拜。一个礼拜以后,他应该已经到了那个南方城市,开始新的工作了。
他把糖纸叠成和之前那个一模一样的小正方形,两个放在一起,塞进口袋。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边的火烧云烧尽了最后一抹红色,变成了深紫,最后融进了暮色里。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着无数的小虫子。
周远坐在候车室的硬塑料椅上,把包抱在怀里。包里有五百三十块钱、一包话梅糖、五个鸡蛋的鸡蛋壳被他扔了,但那个红色塑料袋他没扔,叠好了和糖纸放在一起。
他拿出手机,翻到老周的电话号码,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来,他从来不知道老周的生日是哪天。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使劲想了想,只记得大概是在冬天,但具体是哪一天,他完全没有印象。他记得同学的生日,记得前女友的生日,甚至记得大学辅导员的生日,却不知道自己亲爹的生日。
他把脸埋进包上,闭着眼睛,好久没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抬起头,屏幕上是一条消息。
“我看了天气预报,你那边明天下雨,带伞了吗?”
周远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回了一条:“带了。”
过了一会儿,老周又发来一条:“那就好。我睡了。”
周远看了看时间,才八点半。老周以前从来没这么早睡过,他都是看电视看到很晚,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视开一宿。
他回了一条:“这么早?”
老周没回。
周远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他想,老周大概是累了。今天早上天没亮就起来煮鸡蛋,又跑那么远给他送钱,六十多岁的人了,能不累吗。
长途大巴来了,周远拎着包上了车。这次他选了靠过道的位置,因为靠窗的位置有人坐了。
车子发动,驶出小镇,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灯光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和路边黑黢黢的树影。
周远靠着椅背,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交叉着搭在上面。
他想起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老周蹲在楼道口扇扇子的样子。他想,老周的头发好像又白了不少,背也驼了些,蹲在那儿像一尊被岁月磨圆了棱角的石像。
他应该回头看一眼的。
哪怕就看一眼。
他闭上眼睛,在心底跟自己说,下次回去,一定要问问老周的生日是哪天。
大巴在夜色中飞驰,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声和偶尔的喇叭声。周远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看见老周站在那条灰扑扑的巷子里,背心被汗浸透了,冲他摆手。
他想喊一声“爸”,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喊不出来。
然后他就醒了。
天已经亮了,大巴停在一个服务区。周远下了车,清晨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味道。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里,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肺里的浊气全都吐出去。
手机响了。
是老周发来的消息,一个字:“到了吗?”
时间是早上六点零三分。
周远站在服务区的空地上,背后是大巴车,面前是连绵的青山。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三个字,忽然觉得鼻子酸得要命。
他拨通了电话。
“爸。”
“嗯?到了?”老周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一点都不像刚睡醒的样子。
“快了,还有一个多小时。”
“哦,那快了。”老周说,“到了好好安顿,别舍不得花钱,吃好点。”
“知道了。”
“那挂了吧。”
“爸。”
“又怎么了?”
“我下次回去的时候,”周远握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咱俩出去吃顿饭吧。不搁家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行啊。”老周说,“你想吃啥?”
“随便,你定。”
“那就吃涮羊肉吧,你小时候爱吃。”
“好。”
“那我挂了。”老周说,“你注意安全。”
“嗯。”
电话挂断。周远站在晨风里,看着远处山间的雾气一点一点散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把半边山照得金灿灿的。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手指碰到那两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糖纸方块。
他笑了一下。
上车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公路蜿蜒着伸向远方,消失在一片朦胧的晨雾里。那个方向,是家的方向。
他转身上了车。
那天晚上,老周一个人坐在屋里,面前放着那个铁盒子。他把秀兰的照片重新放进去,盖上盖子,又打开,从里面拿出一颗话梅糖。
他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酸。
他皱了一下眉头,然后又笑了。
窗外的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老周靠在椅背上,含着那颗话梅糖,慢慢闭上了眼睛。
糖在嘴里化得很慢,就像日子一样,一点一点地,咂摸出甜来。
远处的天空堆起了厚厚的云,空气里的燥热终于开始松动。老周迷迷糊糊地想着,明天该下雨了,远子带了伞,不会淋着。
然后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雨果然下起来了。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把积了一个夏天的灰全都冲了下来。
老周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雨,然后转身走进厨房。冰箱里还有一袋饺子,他拿出来,歪着头看了看。
“确实丑。”他嘟囔了一句,然后把水烧上,把饺子一个一个小心地放进锅里。
水汽氤氲着升起来,模糊了窗户,也模糊了老周的脸。
雨越下越大,把整个世界都洗了一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气息,好闻得让人想哭。
秋天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