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忆似水流年
我对小学校园生活的记忆,大多浸着苦涩、自卑与孤独,却也藏着许多熨帖心底的温暖瞬间。
幼时家中子女繁多,我自幼被寄养在外婆家,直到适龄上学,才被接回父母身边。周遭的一切都无比陌生:生疏的弟弟,隔阂的父母,还有不太熟悉的爷爷奶奶。这份疏离让我变得沉默寡言,在家甚少言语,在学校亦是如此。整个小学生涯,快乐记忆寥寥,唯有语文学科是我的慰藉。大约二三年级时,我的语文老师杨心武先生,常常在班里夸赞我字迹工整清秀;我的作文也屡屡被他当作范文,在全班朗读讲评。正是这份细碎的肯定,让敏感怯懦、深陷自卑的我,一点点拾起了自信。
杨老师是位清瘦的老者,因后背残疾身形偏矮。我至今记得,他与夫人、孙女一同住在学校的教职工宿舍里。我们时常去他住处抱作业、请教疑难,他永远待人热忱,家里有吃食也总会大方分给我们。在我的印象里,他始终温和敦厚,眉眼间满是善意。
用如今的眼光评判,他的课堂算不上生动鲜活。课前他总会认真板书生字,带着我们齐读,再挑选表现优异的学生领读,而后逐字逐句讲解课文,领着我们品读、提问。他的教学流程刻板而规律,每节课的内容我几乎都能提前预判,可这丝毫没有影响我听课的专注。每学期新发语文课本,我总会提前把课文反复诵读数遍,遇着不懂的地方,便主动去找他解惑。
小学阶段语文老师几经更换,可唯有杨老师,在我心底留下了最深的印记。大抵是在他的课堂上,我总能收获认可,找到属于自己的价值与底气。二十余年匆匆而过,那个清瘦温和的身影,依旧会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上了初中,我还是一如既往的叛逆。其他成绩一般,语文勉强可以,最喜欢上语文课了。
我的语文老师是一位个子稍矮,微微发福,年过四十的中年男士,记得有一次老师上课讲到一个生词——囿于,老师问大家知不知道这个词怎么读,我脱口而出——yòu yú,当时大家都在嘲笑我,但是老师确欣慰地表扬我,那时候我的眼里都是对知识的渴望。我记得他经常在课堂给我们讲很多有趣又有深度的故事,可那时候的我们怎么能会明白其中的深意呢。那时候看不起《范进中举》,长大后却想成为范进;那时候嘲笑《孔乙己》,长大后却发现自己又何尝不是孔乙己;那时候读《送东阳马生序》,晦涩难懂,不知其意,如今逐尝人生之艰苦,才懂其理。这可能就是教育的滞后性吧。还记得有一次他给班上同学发关于语文学习方面的杂志,时间久远,杂志叫什么名字我不太记得。当时别人都只有一本,而他给了我很多本,这突如其来的偏爱让我受宠若惊,也是他的这一举动在我的心里种下一颗语文的种子。作为一名土生土长的农村小孩,那时候能接触的课外读物并不是很多,所以我如获至宝。现在的我也站在了讲台上,当我看着学生们仰起小脸听课时,就会经常想起他的模样,把爱和希望种进每一个孩子心里。现在每每想来,仍旧会感慨万千。
还有一次上课时,他在黑板上写过:“性格决定命运”,当时懵懂的我们不解,如今而立之年再回望他当时说过的话,的确如此,人生的轨迹,就是自己亲手执笔的创作,而如何执笔,大多取决于自己的性格。
初中那会儿,我记得很多职校去学校招生,有的老师会推荐学生去读。但是他没有推荐任何一个人去读职校。无知的我们不知道读职校意味着什么,但是他知道呀。我记得他当时说:“我不会推荐任何一个人去,要惩罚就罚我好了”。我到现在还记得这件事,他是真的为学生着想啊。所以现在自己在工作中也是在保护自己的同时尽量多为学生考虑,总有一天他们也会长大,也会思考当初自己的老师的行为,也会有自己的判断,也会成为现在的我们。
因为偏科,或者说因为自己既不够努力也不够聪明,所以中考成绩自然而然不够理想,能上重点高中普通班,已经是我最大的造化。理科类一如既往的属实是天赋型选手,主打一个稳定垫底,公式看了就忘,做题全靠蒙。别人学习是查漏补缺,我是开天辟地,基础知识点全是空的。那时候真的好苦啊,好努力啊,可是我真的不是学习的材料。唯一能给我安慰的还是语文,怅然痛心的是,岁月流转至今,曾授我语文的两位高中恩师,皆已溘然长逝。
2025年九月下旬,我骤然收到消息:高一教了我一整年的语文赵老师,在下晚自习途中意外离世。彼时我正在班级里筹备国庆主题黑板报,老同学的电话打来,消息入耳的瞬间,我怔愣许久,手足无措,脑海里反复浮现的,全是当年老赵在讲台上慷慨激昂授课的模样。之后的好些天,我一遍遍翻看着旧日照片。我清楚,他桃李满天下,定然早已记不起我这个平凡普通的学生。可语文曾是我最热爱的学科,我从未想过,我们二人最后的联结,竟是挽联上我的名字。
这件事也勾起了另一段满心遗憾的往事,那位陪伴我走过高二、高三的语文章老师,同样让我痛心不已。她的朋友圈,永远定格在了2019年10月6日。从一中毕业后,我们一直保持着联系,后来我的弟弟有幸成为她的学生,我们的往来便更加频繁。于我而言,她不只是传道授业的恩师,更是可以倾诉心事的挚友。每当我陷入迷茫、找不到人生方向时,总能从她的开导里获得慰藉与力量。后来她确诊患病,我一直深知她性格坚韧,笃定她能够战胜病魔,可所有的期许,终究只是我的一厢情愿。
那时我刚走出大学校门,工作尚未稳定,总觉得自己没有体面的身份,迟迟不愿前去探望。时至今日,我依旧无法原谅当年怯懦的自己,这成了我心底难以释怀的遗憾。直到讣告传来,我才彻底明白,再也听不到她温柔温暖的话语了。她待我那般亲厚,又怎会计较我初入社会、尚未站稳脚跟?我却被可笑的虚荣心困住,错失了最后相见的机会,这份愧疚,我始终无法与自己和解。
此生有幸,曾遇良师;往后余生,以师为炬,不负教诲,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