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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不知道,打破我们当下俗常生活的,会是什么,会发生在哪一天哪一刻。
或许是午后一声寂寥的蝉鸣,把整个夏天都叫得空了一块;或许是一阵穿堂而过的风,忽然带来了秋天原野上焚烧秸秆的呛人气息;或许是一个早已忘掉名字的故人,忽然在梦里对你笑了一下;又或许,只是一场毫无预兆的雨,像一片悄然坠落的梧桐叶。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那里,湿漉漉的,憔悴而又庄严,像一把利刃,忽然切断了你与整个现实世界的联系,把你毫无防备地抛掷到一条往回走的路。
这条路没有路标,也没有尽头。你走着,遇见童年的自己,赤着脚在淌水的院子里追逐一只红蜻蜓;遇见年轻时的父亲,沉默地站在窗前,看着雨幕里模糊的远野;你甚至遇见这座房子年轻时的样子,新漆的门,明亮的窗,屋檐下的燕巢里,传来雏鸟稚嫩的啼鸣。他们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你,那目光像温热的水,将你从头到脚地浸润。你变成了一个在海边的苦难者,被回忆的潮水裹挟着,推拥着,向着更深、更暗的海底沉下去。那里有沉船的残骸,有古老的宝藏,也有无数被遗忘了的,属于你自己的日日夜夜。
一场场看似偶然的怀旧,都不是无凭无据的。它们像一座迷宫,所有看似错综复杂的甬道,最终都通向同一个隐秘的中心。而我们迷恋的,或许并不是那些具体的、早已模糊了眉眼的人事与器物。它们不过是载体,是舟楫。我们真正怀旧的,是我们自己,是那个被禁锢在时光深处的,天真、完整,还不曾见识过别离与失望的自己。我们与自己的倒影在时间的长河里相遇,隔着薄薄的一层水面,我们看得见他,他却看不见我们。我们想伸出手去,打捞他,拥抱他,可指尖触及的,永远只是冰凉的、流动的水。

此刻,天色愈发沉,像是吸饱了墨水的宣纸。云上那些慵懒的雨滴,终于失了气力,许久,才懒懒地落下一滴,打在石阶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仿佛是旧梦里的最后一个叹息。我回过神,屋子里已是昏黑一片,翻阅的书摊开在膝上,却一个字也看不清了。窗外的空气被雨水洗过,带着一股子冷冽的清新。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城市里的万家灯火,在湿润的夜色中,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温暖,却无比陌生。
我关上了窗,将那最后一缕缠绵的雨意隔绝在外。我知道,明日醒来,又将是一个平凡而忙碌的日子。昨夜的雨,落叶,都将像一场高烧时的呓语,被清醒的日光所涤荡。我依旧要汇入那滚滚的人流,扮演我该扮演的角色。只是,我心里明白,有些东西是不一样了。那片被雨水贴在石阶上的树叶,被我悄悄地,拾进了心里最深处的一个角落。它会在那里慢慢地干枯,蜷缩,最终与我的血肉融为一体。
这或许,就是怀旧的真相了罢。逝去的时光,一去不返。我们从来不是为了那片土地,那所房子,而是为了那个与它们共生过的、羽翼未丰的自我。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而今回望,终于明白,那梅边吹笛的,那江心泛月的,原来都是同一个人。
我们都不过是时间的旅人,在偶然的回眸中,与自己重逢片刻,而后,又被奔涌不息的人潮,裹挟着,走向各自的归处。只是那檐下的雨滴,那叶落的姿态,都成了最好的见证,见证我们曾是那样真诚地、笨拙地、用力地活过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