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远芳家出来,林微直接去了托养机构。阿静最近在做一个很大的作品,工作人员说她每天贴很久,贴了拆,拆了贴,反复了很多次。林微走进去的时候,阿静坐在床上,面前摊着那本素描本,手里拿着蓝色纸条,在贴。她的动作很慢,每贴一根都要停下来看很久,然后调整一下位置,再贴下一根。窗台上那两颗心还在,红色的,蓝色的,挨在一起。阳光照在上面,投下一小片粉色的光斑。林微在床边坐下,没有打扰阿静。她看着阿静的脸,不是看她的表情——阿静没有表情,是看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不看人,但她看纸条。纸条在她手里,被她一根一根地贴到本子上,变成了一只鸟。不是以前那只——那只鸟是林微剪的,阿静用纸条围着它,给它翅膀、光芒和天空。这只鸟是阿静自己撕的,自己拼的,自己贴的。蓝色的,翅膀展开,身体微微前倾,像在飞。林微看着这只鸟,想起第一次来阿静家,她坐在地上撕纸,阿静在旁边撕纸,她们不说话,只是撕。撕了三周,阿静把她的纸条放在她撕的鸟旁边,拼出了一幅图案。那幅图案被收在那本素描本里,是第一页,是她和阿静之间的第一句话。不是声音,是纸条。阿静说的第一句话是——我把你的鸟放在我的天空里。她收到了。
阿静贴完了最后一根纸条,合上素描本,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林微。不是偏头,不是侧身,是转过头,看着她。那双不看人的眼睛,看着林微。没有焦点,但她在看。
“阿静,你做完了?”没有回答。阿静的手伸了过来,慢慢地、一节一节地伸过来,落在了林微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微微弯曲,掌心贴着手背,温暖的,干燥的。她在说——我做完了。你看。
林微翻开素描本,看到那幅蓝色的鸟。它比之前那只更大,翅膀更宽,身体的弧度更流畅。它不是被围在中间的,它自己在飞,不需要别人的翅膀。阿静把它贴在本子上,贴了很多天,贴了拆,拆了贴。她不是不满意,是还没找到那个姿势——那个飞的、不靠别人、自己就能飞的姿势。她找到了,贴上了。她在说——我会飞了。不是以前那种飞——以前是林微剪的鸟,她给它翅膀。现在是她自己的鸟,自己撕的,自己贴的,自己飞的。她也飞了,从那个不说话、不看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壳里飞了出来。不是飞到了很远的地方,是飞到了这里,飞到了林微面前,把手放在她手背上。
林微抚着阿静的手背,轻声说:“阿静,你会飞了。我看到了。”阿静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是握,是轻轻按了按。像在说——你看到了,就够了。
林微从托养机构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那棵小树。树又高了一些,枝头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颤抖,但没有掉。她想起第一次来的时候,这棵树还在打吊瓶,她站在树下想阿静会不会习惯这里。阿静习惯了,不仅习惯了,还在长。和这棵树一样,根扎下去了,枝干粗了,叶子落了还会再长。她不会说话,但她会撕纸。她不会看人,但她会把手放在林微手背上。她不会说“我会飞了”,但她贴了一只蓝色的鸟。
林微走向公交站台,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拿出笔记本,翻到阿静的那一页,写下一行字:她贴了一只蓝色的鸟,自己撕的,自己拼的,自己贴的。她在飞。她不是别人给她翅膀,她有自己的翅膀。她只是不知道怎么用。现在知道了,用纸条。她一直知道,只是没人看到。我看到了,她也看到我了。她把手放在我手背上,在说——你也在飞。我们都在飞。飞得很慢,但没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