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九寒天,屋里屋外两重天地。窗外风刮得电线呜呜响,门框上挂的冰棱子透亮细长,一碰就掉下一截碎玉。屋里炕烧得温热,窗玻璃蒙着一层白蒙蒙的哈气,什么都看不清,只觉得暖得人发懒。
北方的冬天,少有鲜果,最家常、最解腻的,便是冻梨。梨子在屋外冻得乌黑发硬,圆滚滚一坨,像块小小的炭,摸上去冰手硌手,看不出一点水灵。可只要遇上温水,它便一点点活过来。
搪瓷盆盛上凉水,把冻梨沉进去。不过片刻,梨身外面就结了一圈晶莹的冰壳,厚实地裹住果肉。大人说,这是梨里的寒气被逼出来了。等轻轻敲碎冰壳,原本黑硬的梨软了下来,皮一撕就脱,露出浅褐色的果肉,轻轻一抿,甜凉的汁水就漫满舌尖。
孩子总等不及,蹲在炕沿边,守着那盆水,眼睛一眨不眨。一会儿伸手摸摸冰壳厚没厚,一会儿又戳戳梨软没软,鼻尖快贴到盆沿,哈气在水面晕开一圈圈白雾。大人笑着拦,说急不得,冷暖一撞,滋味才足。
等到冻梨彻底化透,捧在手里,冰凉却不刺骨。咬开一小口,先吸汁水,甜、凉、清、润,一路从舌尖凉到心口,把一冬积攒的干渴、燥热、闷倦,一下子都冲散了。屋里越暖,这口凉越舒服;外面越冷,这口甜越真切。
一盘冻梨,一家人围坐着分吃,谁也不多占,一人一两个,慢慢嘬,慢慢品。不说话,只听见轻轻的吮吸声,和偶尔的满足轻叹。烟火气淡了,油腻味解了,心也跟着静下来。
屋外依旧天寒地冻,屋里一炕暖意、一盆清水、一盘化雪般的冻梨,就把最漫长、最单调的冬天,过得有滋有味。
冻梨化雪,化的是三九寒天,解的是人间干渴,甜的是寻常日子,暖的是朴素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