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学,大学
27. 豆·劫
春耕秋收,本就是大凉山土地最质朴的语言。
姚德柱自打卸下民办教师的身份,便把半辈子攒下的学识与心思,全都埋进了脚下的山野田垄。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这本是庄稼人刻在骨子里的道理,他比谁都懂。
家里生计全靠杨秀英卖豆腐撑着,靠山吃山,靠地养人,姚德柱索性一门心思种起了经济作物。前些年靠着几亩白术,一步一步供着姚远读完高中。如今儿子踏入大学门槛,开销陡增,寻常作物早已撑不起学费重担,他的目光,最终落向了大凉山独有的宝贝——黄豆。
大凉山的黄豆,本就是一方水土养出的华夏珍味,更是实打实的地理标识好物。颗粒圆润饱满,蛋白质含量极高,磨出的豆浆醇厚香浓,做出的豆腐白嫩细滑、豆香绵长。杨秀英在菜市场守了十几年豆腐摊,从不肯用外地黄豆,老主顾认准的,就是这山里头独有的烟火滋味。
近两三年间,黄豆行情一路走高,市场需求量翻了几番,收购价更是涨了两倍有余。姚德柱掐着指头细细盘算,种黄豆的收益,远胜往年的白术。心思一定,他便把屋前屋后、山坡河谷所有的田地尽数翻整,满满当当全都种上了黄豆。
清场、烧灰、拌农家肥、翻地、晾晒、碎土、点播播种;待到禾苗长出,又要除草、追肥、磊根、打叶修枝。这套沿袭千年的农耕步骤,藏着老祖宗传下来的土地密码。没有捷径,没有取巧,唯有日复一日一丝不苟地躬身劳作,以真心善待土地,方能解开这无声的密码,收获大自然最厚重的馈赠。
姚德柱精心侍弄田地,早已摸透了土地的脾性。土地从不会说谎,你予它汗水勤恳,它便予你五谷丰登。
去年的黄豆收成格外丰厚,不仅一次性还清了姚远入学前欠下的所有外债,家里还添置了一台彩色电视机,日子眼看就要往红火里走。就连菜市场常年合作的几家豆腐摊主,都早早预定了来年一整年的黄豆货源。
姚德柱与杨秀英两口子,辛苦劳作里,却藏着满心安稳与欢喜。今年索性改成玉米黄豆套种,各占一半田地,禾苗长势竟是历年最好。两口子蹲在地头望着成片青绿,心里早已盘算出了盼头:待到秋收卖粮,攒下的钱足够支撑儿子两年学费。那样姚远便不必再课余勤工俭学,过年也能踏踏实实回一趟大凉山了。
傍晚闲下来,杨秀英坐在灶台边纳鞋底,一针一线都盘算着过年该宰杀哪头年猪。姚德柱蹲在院子石阶上,眯眼望着天边流云,语气满是欣慰:“今年雨水匀和,黄豆定能大丰收。”
“收成好了,抽空去武汉看看远儿吧。”
“路途远,来回车票也不便宜。”
“再贵也该去,孩子都离家一年多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嘴角噙着笑意,笑着笑着又忽然沉默下来。他们心里都透亮,儿子不是不想回家,是回不起。一张往返车票的钱,够他在城里省吃俭用熬上整整一个月。
大凉山山高路远,偏居一隅,可外界的风雨消息,却总能比山风来得更早。
刚入初秋,杨秀英最先察觉到行情的异样。菜市场的豆腐价格毫无征兆地往下坠,不是缓慢回落,是断崖式下跌,短短两个星期,价钱直接折损了一半。
她心里咯噔一沉,连忙把豆腐摊子草草收拾妥当,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一刻不敢耽搁,急匆匆往山里赶。
彼时姚德柱正蹲在自家黄豆地头,细细察看禾苗长势。他每日必巡一遍田地,哪块该追肥,哪块该除草,哪块临近成熟,心里自有一本清清楚楚的农田账册。杨秀英气喘吁吁站在地头,把豆腐价格暴跌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姚德柱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着的泥土,面色凝重,久久没有言语。
多年民办教师的阅历,让他养成了看新闻、观世事的习惯,遇事总爱往深处琢磨。此刻心头思绪翻涌,不由得想起电视里反复提及的入世谈判、外资入局、农产品关税下调等讯息。
他在心里默默推演:进口大豆成本低廉、出油率高,城里大小榨油厂势必更倾向选用;而国产大豆胜在蛋白含量高,只适合做豆制品,市场本就有限。一旦榨油厂彻底舍弃国产大豆,千万农户种出的黄豆,又该销往何处?
一念及此,姚德柱瞬间惊出一身冷汗,后背沁满凉意。
“哎呀,我这背时的猪脑壳哟!”他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发虚带着惶恐,“整日只顾低头耕种,却忘了抬头看天。如今世道要大变,我倾尽心力种满一地黄豆,怕是要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往后这日子,我要如何是好哇……”
他颓然蹲下身,双手插进花白的头发里,整个人佝偻着缩成一团,像田埂边被烈日晒蔫的顽石,无助又茫然。
杨秀英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丈夫落寞消沉的模样,沉默了许久。她不懂什么入世谈判,不懂关税壁垒,更不懂外资冲击,可她朴素的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一件事:今年满山遍野的黄豆,怕是要彻底砸在手里卖不出去了。
她悄悄转过身,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水,低声喃喃:“苦了我的儿啊。”
命运的风雨,终究还是如期而至。
1999到2001年,中国大豆产业迎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入世谈判步入尾声,海外资本大举入局,廉价进口大豆涌入市场,国内大豆价格应声崩盘、断崖暴跌。东北、华北、川渝等各大大豆主产区,万千农户悉数蒙受惨重损失。
城里百姓看新闻只是一则过眼资讯,可这份时代浪潮下的震荡,落在每一个乡村农户身上,便是一个家庭难以承受的灭顶之灾。
姚德柱今年孤注一掷,把家里全部田地都种上了黄豆,满心期盼靠着收成撑起儿子两年学费。谁料行情突变,黄豆彻底滞销积压,市场价低到离谱,就算勉强卖出,所得银两甚至赶不上往返路费。
往日为姚远攒下的那点底气与积蓄,被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彻底抽空。他不甘心,接连跑遍县城粮站、私人榨油厂、大小豆腐坊,得到的答复全是一致的拒收与压价。
成堆的黄豆只能堆在农家院子里,用油布层层遮盖,像压在两口子心头卸不下的巨石。杨秀英时常忍不住掀开油布一角,望着饱满却无处变现的黄豆久久发呆,而后又默默盖好,无言叹气。姚德柱常常半夜起身,坐在院子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火明灭间,尽是中年人的无奈与沧桑。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他踩灭最后一个烟头,语气沉重地对杨秀英说:“我去武汉。”
杨秀英猛地愣住:“你去找远儿做什么?”
姚德柱没有多言,心底却透亮:原本指望这批黄豆撑起两年学费,如今行情崩盘,就连大二这一年的学费,都凑不齐了。他必须亲自去一趟武汉,给学校说明实情恳请缓交学费,顺带在城里找份活计,硬生生把儿子的学费挣出来。
十一月中旬,姚德柱踏上了去往武汉的路。此时姚远的大二上学期,已然走过大半。
他循着儿子当年走出大山的路线,从大凉山坐班车到县城,再转车去往州府,辗转抵达成都,最后挤上前往武汉的绿皮火车。三天两夜的硬座车程,他舍不得买一张卧铺票,甚至连一瓶矿泉水都不舍得花销。手里拎着杨秀英连夜收拾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十几个苞谷面馍馍。一路颠簸,馍馍渐渐吃完,空瘪的蛇皮袋耷拉在手中,一如他此刻沉重忐忑的心境。
清晨天刚蒙蒙亮,火车抵达武昌站。出站口人潮汹涌,车马喧嚣,从小扎根深山的姚德柱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他伫立在广场中央,抬头望去,满眼皆是林立的高楼、川流不息的车辆、摩肩接踵的人群,这是他此生第一次直面大城市的繁华与庞杂,茫然又局促。
不敢多做停留,他循着路人指引,挤上开往关山的公交车,一路摇摇晃晃,终于找到了儿子就读的大学。热心的学生看出他远道而来,主动引路,把他送到了男生宿舍楼下。
宿管阿姨随口一问找谁,他拘谨地报出“姚远”二字。阿姨平日里常见姚远课余外出打工,早已熟识,随口说道:“712宿舍,这会儿不在,上课去了,你就在这儿等着吧。”
姚德柱便静静坐在宿舍楼台阶上,蛇皮袋搁在脚边,连日奔波的疲惫涌上心头,靠着墙壁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中午下课人来人往,他被喧闹声惊醒,逢人便小心翼翼询问是否认识姚远。不少同学都知晓这位课余四处打工的校尤,笑着告诉他:“姚远下了课就去兼职干活了,向来夜里才回宿舍。”
宿管阿姨心肠和善,见他风尘仆仆一脸愁苦,主动帮忙联系了学院辅导员。辅导员听闻缘由,当即拨通了校领导的电话。分管后勤的老领导退休后返聘,学识渊博性情温和,待人宽厚。见到风尘仆仆的姚德柱,耐心听完他讲述大凉山黄豆滞销、家庭困顿、无力按时缴纳学费的实情。
姚德柱言语恳切,并非刻意求情赖账,只是恳请学校准许暂缓缴费,日后必定补齐。
老领导沉默片刻,望着眼前这位朴实沧桑的山村汉子,缓缓开口,一句话让姚德柱记了一辈子:“留在学校做楼栋保洁,可愿意?收入不算高,但吃住有着落,暂且安稳下来,再慢慢谋划往后生计。”
姚德柱当场愣住,万万没有想到,学校非但没有催缴学费,反倒为他安排了安身立命的活计。喉头哽咽,眼眶泛红,紧紧握住老领导的手,连连道谢:“愿意,我愿意!多谢领导体恤,多谢!”
夜色渐浓,夜里十点半,姚远才结束兼职赶回学校,恰好掐着宿舍门禁的时间。
宿管阿姨坐在值班室里,一眼瞥见赶路归来的姚远,连忙探出头招手:“姚远,过来过来!”
姚远快步走上前,台阶上一道熟悉的身影缓缓站起,手里依旧拎着那只陈旧的蛇皮袋。
“爸?”
姚远脚步骤然顿住,像被无形的钉子钉在原地,错愕又心酸。
路灯昏黄的光晕落在姚德柱脸上,把眼角眉梢的皱纹勾勒得愈发深邃,如同大凉山纵横交错的沟壑。不过一年多未见,父亲苍老了太多:鬓角花白大半,身形消瘦,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像一棵历经风雨摧残、却依旧倔强挺立的老树。
姚德柱望着长高沉稳的儿子,嘴唇几番蠕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终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那笑容里藏着愧疚、心疼与无奈,比落泪更让人揪心。
姚远喉头发紧,心口堵得发慌,低声又唤了一句:“爸。”
走进宿舍,张野刚洗完澡,披着毛巾擦着湿发,看见姚远身后跟着的陌生中年人,礼貌开口:“叔叔好。”
姚远看了看张野的下铺床铺,又瞅了瞅自己的上铺,轻声开口:“我爸来了,今晚让我爸睡你的床,我跟你挤上铺就行。”
话音刚落,张野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对着姚德柱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嗓音恳切:“爸!我叫张野!”
姚德柱瞬间怔住,手里的蛇皮袋都忘了放下。
姚远连忙上前,带着几分愧疚解释:“爸,对不起,没提前跟您请示,我和张野早已义结金兰,拜了把子。一直没跟家里报备,是我们考虑不周。”
姚德柱连忙弯腰扶起张野,眼中满是温和。他一手紧握住张野的手,一手拉住姚远的手,将两只年轻的手掌轻轻叠在一起,语气郑重又语重心长:“世间志同道合之人比比皆是,可志趣相投、初心不改的寥寥无几;江湖义结金兰的人数不胜数,真正能肝胆相照、患难与共的知己,可遇而不可求。你们往后,要彼此扶持,相互照拂,好生相处。”
说罢,他悄悄用手背拭去眼角湿润,抬头又露出温和的笑意。
宿舍里其余室友静静看着这一幕,无人言语,头顶日光灯滋滋作响,衬得屋内气氛沉静又温暖。片刻后,有人轻声招呼叔叔坐下,有人递来一杯热水。张野拉过折叠椅,硬是把姚德柱按坐下来,蹲在跟前问长问短,乖巧得像个听话的孩子。
姚远站在一旁默默看着,心底骤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厚重感。他清楚地知道,从父亲踏入大学校园的这一刻起,自己再也不是孤身求学、只管温饱的少年了。
姚德柱正式留在宿舍楼担任保洁员,负责整栋楼道清扫、栏杆擦拭、厕所与洗浴间的清理消杀。他做事细致较真,每一块瓷砖都擦得光洁透亮,每一处角落都收拾得干净整洁。校领导突击检查过后,也只是默默点头,心底满是认可。
姚远心里难免有些动摇与酸涩,年过半百的父亲,本该在乡下安享清闲,如今却要在大学校园里弯腰打扫厕所楼道。可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怕自己一句劝阻,会伤到父亲仅剩的体面与自尊。
“我觉得这样挺好。”姚德柱反倒看得通透,“活儿不累,学校管吃住,安稳踏实,关键是离你近,能时常照看着你。”
姚远终究没有再劝说,他深知父亲性子执拗,一旦决定的事,旁人再难更改。随后他特意给大凉山的阿依木嘎写了信,拜托他念给母亲听,告知父亲已在武汉安顿妥当,一切安好,不必在家忧心牵挂。
往后日子里,只要没课、兼职结束,姚远便会赶回宿舍楼,帮着父亲打扫卫生。张野也总是主动跟上,三人结伴,一人拖地,一人提水,一人扛着扫帚,从七楼逐层清扫到一楼。楼道里常常只有扫地拖地的轻响,无需多言,却满是温情。张野性子开朗,干活时总爱絮絮说起校园趣事,姚德柱静静听着,时而点头,时而搭话,眉眼间难得露出松弛的笑意。
楼里的同学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不少人默默拿起扫帚拖把,主动上前搭把手:“姚叔叔,歇会儿吧,这点活儿我们来就行。”姚德柱记不住每一个同学的名字,却牢牢记住了一张张善意年轻的脸庞。
某个夜晚,三人打扫完毕,坐在楼梯间歇息。楼道声控灯缓缓熄灭,没人刻意跺脚唤醒,周遭陷入一片柔和的静谧。窗外晚风轻拂,对面宿舍楼的灯火透窗而入,把三人的影子拉得悠长。
黑暗里,姚德柱忽然轻声开口:“远儿。”
“爸,我在。”
“你比爸有出息。”
姚远低头沉默,不知如何应答。
“爸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姚德柱声音带着几分沧桑感慨,“唯一做对的一件事,就是再苦再难,也咬牙供你读书,把你送出了大凉山。”
楼梯间静悄悄的,远处走廊隐约传来说笑闲谈,模糊不清,衬得这份父子心事愈发沉厚。姚远低下头,悄悄揉了揉泛红的眼眶,心底五味杂陈。
父亲到来之后,姚远彻底褪去了大学生的青涩稚气,完成了身心双重蜕变,真正从一个只懂顾好自己的少年,长成了扛起家庭责任的大人。
从前课余打工,只为凑够生活费,只求吃饱穿暖;如今他心里多了沉甸甸的牵挂与责任,开始认真琢磨如何赚钱,如何更快、更多地赚到钱。这份执念,从不是贪慕浮华,而是心底深处的惶恐与愧疚——他怕父亲弯了一辈子的腰,到老还要为自己奔波操劳;他怕半生勤恳的父亲,终究被现实压得抬不起头;他怕自己依旧弱小,撑不起日渐老去的双亲。
他开始跳出“糊口谋生”的局限,主动盘算未来出路,思索学业之外的赚钱门路。前路依旧迷茫,可这份担当,已然在心底扎根生长。
张野看透了他心底的心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笃定安稳:“别急,慢慢来,咱们兄弟俩一起想办法,什么坎都能跨过去。”
“嗯。”姚远重重点头。
两人并肩靠在楼梯窗边,望向2000年武汉冬日的万家灯火。彼时姚远二十岁,张野二十一岁,都是从底层山野走出来的穷小子。前路漫漫,世事无常,未来还有无数风雨坎坷等着他们跨越,还有无数人情冷暖等着他们体悟。
但此刻夜色温柔,知己在旁,父兄相依。手边有彼此的体温,心中有不肯低头的韧劲,便足以抵住世间风雨,踏实走好往后每一步人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