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去陈远芳家,是一个阴天。林微到的时候,门开着。不是敞开的,是虚掩着,留了一条缝。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声音:“进来,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陈远芳坐在书桌前,背对着门,面对着窗户。书桌上摊着几本书,翻开着,书页被镇纸压着。她回过头,看到林微,嘴角弯了一下。“来了?坐,我马上好。”她在写字。右手握着笔,左手压着纸,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很慢,很用力,每一个笔画都像在石头上刻字。
林微在沙发上坐下,没有打扰她。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书桌上,照在那张纸上,照在她颤抖的手上。她写完了,放下笔,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然后折好,放进抽屉里。她扶着桌沿站起来,动作比上次更慢了。上次是撑着沙发扶手慢慢沉下去,这次是撑着桌沿慢慢站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像是在用力抗拒地心引力。
她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看着林微。“今天想给你看个东西。”
“什么东西?”
陈远芳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上次那个空白的,是一个旧的,封面是深蓝色的,边角磨损了,书脊上的布面磨出了线头。她把笔记本放在茶几上,推到林微面前。
“这是我写的。从确诊那天开始写的。不是每天都写,写不动的时候就不写。能写的时候写一点。写得很慢,有时候一个字要写好几分钟。但我写。”林微打开笔记本。第一页的日期是两年前,字迹工整,笔画有力,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上面写着:“今天确诊了。肌萎缩侧索硬化症,就是渐冻症。医生说目前没有治愈的方法,只能延缓。我问能延缓多久,他说因人而异。我问他最后会怎样,他看了我一眼,说最后会呼吸衰竭。我走出医院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大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觉得他们都不知道。他们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我的神经正在一点一点地坏死,不知道我会变成一具不能动的壳。阳光照在我身上,很暖。我想,也许这就是最后的好天气了。”
又翻过几页:“今天手开始抖了。不是一直抖,是拿东西的时候抖。端杯子的时候水会晃,写字的时候笔画会弯。我写了一辈子的字,从粉笔到钢笔,从黑板到白纸,从来没有抖过。现在抖了。我看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笔画,觉得那不是我的字。不是我的。”
再翻下去,字迹变得越来越颤抖:“今天去菜市场买菜,付钱的时候硬币掉了,捡不起来。蹲不下去,手指也捏不住。蹲在那里,看着那枚硬币在地上转了几圈,停了。旁边一个年轻人帮我捡起来,递给我。我说谢谢。他说不客气。他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会掉硬币,不知道我的身体里正在发生什么。他不知道,所以他不怕。我也想像他一样不知道。”
林微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在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什么。
“今天梦见自己不会动了。梦里我躺在床上,想抬手,抬不起来。想说话,张不开嘴。想睁眼,眼皮像被缝住了。我心里很急,急到想哭,但哭不出来。后来我醒了,发现自己的手真的不会动了。不是梦,是真的。右手从手腕开始不会动了。我用左手把右手放在胸口,想让它暖一点。也许暖了就能动了。它没有动。但它还是热的。”
林微翻到最后一页,是今天写的,字迹比之前的更抖,但每一个字还是写得清清楚楚。
“今天有一个社工来,叫林微。她说她愿意帮我记。我说,我说,她记。很久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不是没人听,是没人敢听。他们怕听到我说疼,说怕,说不想死。他们怕听到这些,因为听到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办。林微不怕。她坐在那里,听着,记着。她不知道,她来的时候,我的手不抖了。也许是因为我不怕了。”
林微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她来的时候,我的手不抖了。也许是因为我不怕了。”她看着这行字,眼眶热了。她没有让眼泪流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笔记本,放回茶几上。
“陈老师,您写得很好。不是客气,是真的很好。”
陈远芳看着她。“哪里好?”
“真实。没有绕弯子。就像您说的,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不用写三段。”陈远芳的嘴角弯了起来。不是那种微微动一下的笑,是真的笑。眼睛弯着,嘴角上扬着,脸上的皱纹都跟着舒展开来。
“你说话不绕弯子,你夸人也不绕弯子。”
“绕弯子太累了。”
陈远芳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右手在抖,左手安静地压着右手。“林微,你知道我为什么写这些吗?”
“为了不被忘记。”
“不是。”陈远芳抬起头,看着林微的眼睛。“是为了记住。不是让别人记住我,是让我记住自己。记住我是谁,我做过什么,我爱过谁,我怕过什么。等我的身体冻住了,我的脑子还是清楚的。我怕那时候我会忘了。不是真的忘了,是觉得自己不值得被记住。我不想变成那样。所以我现在写下来,写在纸上。等我忘了的时候,我就看。看自己写的东西,就知道自己是谁了。不是病人,是老师。不是废人,是写过字的人。”
林微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没有出声,只是流,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她的手背上,滴在她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她看着陈远芳,陈远芳看着她,没有说“别哭了”,没有递纸巾,只是看着她,等她哭完。
“你哭了。”陈远芳说。
“嗯。”
“为什么哭?”
“因为您说‘等我的身体冻住了,我的脑子还是清楚的’。您怕自己忘了自己是谁。您不会忘的。我帮您记。”
陈远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伸手,慢慢地、颤抖地伸过来,握住了林微的手。她的手很凉,骨节分明,手指微微弯曲,掌心贴着林微的手背。她在颤抖,但她的手很稳,稳到林微感觉不到那是会抖的手。
“林微,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我该做的。”
“不是你该做的。是你选择做的。”
林微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陈远芳的手覆盖在自己的手上。那只手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它在那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不沉,不漂,就那样安静地停着。
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茶几上,照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照在她们叠在一起的手上。她们就这样坐着,没有说话,手叠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陈远芳的呼吸很轻,很浅,但很稳。林微的呼吸也很轻,很浅,但不稳——她在忍着不哭出声。
过了很久,陈远芳松开手,靠回沙发靠背上。“今天说到这儿吧。”
“好。下周二,下午两点。”
“我等你。”
林微站起来,走到门口,转过身。陈远芳坐在沙发上,阳光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落在她瘦削的肩膀上,落在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上。她在笑,很安静的笑。
林微走出门,走进楼道。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着水泥台阶。她一步一步地下楼,脚步很沉。
她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到陈远芳的那一页,写下一行字:“第二次接触。案主给我看了她的日记。从确诊那天开始写的。她说‘不是为了让别人记住我,是为了让我记住自己’。她说‘等我的身体冻住了,我的脑子还是清楚的。我怕那时候我会忘了自己是谁’。她握了我的手。很凉,很轻,但很稳。她说‘不是你该做的,是你选择做的’。”
她写完这些,停了一下,然后在下面用更小的字写了一行:“她说‘她来的时候,我的手不抖了’。她不知道,我来的时候,我的心也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