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部门时,那种空荡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声音。
最后一位员工的离职手续,今天办完了。桌上那盆无人认领的绿萝,叶子有些蔫了。我把它挪到了窗边,浇了水。这个简单的动作,竟然成了我今天作为这个团队“管理者”的最后一项工作。
他们说“决心很坚定”。
我知道,这决心不是一夜之间长成的。它像暗处的藤蔓,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在我那些“为团队好”的斥责声中,在老板那些不容置疑的命令经由我传达时,在每一次我将向上压力转化为向下要求时……悄然滋长,最终缠垮了整个架构。
我曾以为错在方法——是我不该在会上发火,是我沟通方式太粗暴。直到此刻,废墟显露全貌,我才看清:方法问题只是裂缝,价值观的背离才是地基的塌陷。我成了自己最厌恶的那种人——一个精致的压力传导器,而非团队的屏障和基石。
老板不尊重员工吗?是的,我见过他因为PPT配色不当而否定整个团队熬夜的心血。但更致命的是,我默许了这种不尊重,甚至有时成了它的执行者。我用“大局观”说服自己,用“职场现实”安慰良心。我忘了,管理者的首要职责,不是让上级满意,而是让下属能安全、有尊严地发挥才能。我保护了流程,保护了数据,唯独没有保护他们。
他们说得对:“好处是你的,坏处是他们的。” 晋升、表扬、在老板面前的信任,这些“好处”确实流向了作为管理者的我。而焦虑、挫败、不被看见的委屈,这些“坏处”沉淀在了他们心里。我把自己活成了他们职业困境的一部分,而非解决方案。
讽刺的是,当他们集体离开,这最大的“坏处”终于百分之百地、沉重地落在了我的肩上。无人可指,无人可分责。这是我应得的。
然而,在这片废墟中,一些无比清晰的东西也浮现出来:
第一,领导力不是职位赋予的权力,而是团队自愿的托付。当托付被收回,头衔只是一张空纸。
第二,中层管理者真正的价值,在于“转化”而非“传导”。要把自上而下的压力,转化为自下而上的资源和支持;要把商业的目标,翻译成人性化的成长路径。我此前只做了翻译,却从未尝试转化。
第三,坦诚比完美更重要。如果我早一些和团队分享:“老板给了我们一个不近人情的 deadline,我们一起想想怎么应对,责任我来扛。” 而不是扮演那个无所不能、却把压力隐藏起来的指挥官,结局是否会不同?
窗外的绿萝沾了水,在午后的光里,蔫软的叶片似乎稍微挺起了一点。植物尚能复苏,何况人呢?
这本日记的末尾,我写下给自己,也给未来可能再次信任我的团队的三条铁律:
1. 永远做团队的“缓冲层”,而非“压路机”。 承受该承受的,抵挡该抵挡的。
2. 问题出现时,第一个问题永远是“系统哪里出了问题”,而不是“谁出了问题”。
3. 尊重,是比效率更底线的要求。没有尊重,一切效率都是沙上城堡。
工位上,部门负责人的工牌还没摘。我把它取下来,放进了抽屉。它暂时不属于我了。我需要先重新学会,如何做一个让他人愿意与之同行的人。
这堂课,代价惨重。
但若这代价能换来真正的觉醒,那么,它便不只是损失。
明天,要从为那盆绿萝寻找一个真正需要它的、阳光充足的地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