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踏进皖南绩溪的土地,胡适先生的话便在心头响起:
“每走进一个山村,就像翻开一页历史,随意踩到一块石头,就会触动一个朝代。”
绩溪藏在黄山与天目山的褶皱里,长江与钱塘江在此分流,滋养出一方灵秀而厚重的土地。而此行真正的目的地,是那座始建于南北朝的千年仁里——一个被时光轻轻遗忘的徽州古村。
初入仁里,是从一条窄巷开始的。
巷子窄得只容两人并肩,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雨水在低洼处积成一面明镜,倒映出飞檐、灯笼,还有我仰起头的脸。
这里没有喧闹的市集,也没有拥挤的人群。只有“里仁为美”的匾额静静悬在门楣,像一句无声的邀约。
走在长长短短的青石巷里,指尖抚过斑驳的墙壁,仿佛与无数个穿行于此的身影擦肩而过——那些徽商、学子、游子,都曾在这个千年古村的脉搏里,发出过属于自己的声响。
仁里是典型的徽商故里。登源河绕村而过,当年舟楫云集、码头喧嚣。
“小小绩溪县,大大仁里村”——这句话,正是它鼎盛时期的注脚。
村子的布局也颇有讲究,依照神龟形设计,三街四门十八巷,迂回曲折,屋屋相通。走进去像一趟探秘,每一步都可能撞见一段被遗忘的旧时光。
在巷子深处,我走进了“洛源堂”。
这是“两弹一星”功勋程开甲的祖居,一座建于清末的徽派老宅。正厅、厢房、厨房错落有致,木雕构件精美细腻。阳光从天井漏下,打在木雕的纹理上,那些精美的纹路仿佛还在呼吸。
不远处是世肖坊,绩溪现存最早的科举功名坊。它临街而立,历经数百年风雨,依然挺拔。站在坊下仰望,仿佛能听见昔日科举及第的报喜锣声,穿越遥远的时空,在耳边回响。
沿着巷子继续往前,光启堂出现在眼前。
这座建于清乾隆年间的古祠堂,三进五开间,斗拱承挑,戗角飞腾,庄重而内敛。如今它已改为村史陈列馆,墙上挂着程氏历代名人的画像与简介——从明代的进士程辂,到“两弹一星”元勋程开甲,再到一代文豪胡适。
展板上还特别提及,与仁里相距仅两公里的湖里村,走出一位赫赫有名的红顶商人——胡雪岩。少年时代的胡雪岩常来仁里嬉戏、启蒙。这座古村,可以说是他最初认识世界的地方。
从光启堂出来,已是傍晚时分。
走到世忠祠附近时,歌声飘了过来。两位白发阿婆坐在马头墙下的长石条上,正清唱着古老的徽州民谣。
《采桑歌》从她们口中流淌而出,声调高亢处如在云端,低回处又仿佛山涧潺潺的溪水。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什么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歌声里不仅有这一方水土的日常,更有一脉文脉的呼吸。从翚阳书院到思诚学堂,仁里数百年来书声不断,文脉潺潺如登源河,至今仍在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
天渐渐暗下来,世忠祠前亮起了鱼灯。
夜幕将垂,灯火璀璨。灵动的鱼灯与古祠街巷交相辉映,锣鼓声划破夜空。手擎竹篾彩布鱼灯的巡游队伍缓缓前行,“鲤鱼打滚”“鱼跃龙门”等动作接连上演,掌声和惊叹声此起彼伏。
那些竹篾为骨、彩布为肤的鱼灯,出自村民的巧手。这是近一千五百年古村里,流淌至今的人间烟火。
回民宿的路上,我还在回味那一刻——千年老宅院旁的灯火光影,混合着糯米酒的微醺气息,让人觉得,历史不远,故乡也不远。
仁里就是这样,不急着给你讲宏大的故事,只在你不经意间,把所有的柔软一笔一划地摊开在你面前。仿佛它就是你等了很久的一封长信。
而我,不过是千百年来,准时来读信的访客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