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来家养病后，我把房间温度提升到24度。每当阳光照进屋子时，窗格的影子就落在父亲睡的大床上，客厅沙发的贵妃榻上，以及深色的木地板上。明亮和阴影的交错，把房间分隔成电影胶片一般，它悄悄记录了此时此刻的“冬日物语”。
父亲常常把卧室窗户打开一半，然后坐在床沿上，默默地望着窗外。最远处有棒追尖样的电视塔突出在高高低低的群楼中间，稍远处并排有两座飘着白烟的烟囱，再近些是一面白墙样的清华学生宿舍。近处有天主教堂的小钟楼，车来车往的五环。楼下紧挨着的是工地，十来座塔吊就伫立在眼前。
父亲每天看这些，每次都是很专注的样子。他刚来时我经常给他描述这幅画面，过了大约半个月他慢慢地记住了这面窗是南向，太阳从左边升起，从右边落下，那个冒烟的烟囱和那排白色的楼是清华大学，那条路是五环……。
父亲在医院走廊里也这样盯着窗外面看，会默默看好久。我想父亲脑海的画面也是一笔一笔地画出来的吧？最开始是灰色的像雾霾天一样混沌一片，然后浓雾渐渐散去，太阳露出温暖的面庞，远处的楼群一点一点从晕染的灰色里现出轮廓，现出颜色，现出光影，出现行驶的车辆，出现行走的人……。（《左脑中风，右脑开悟》作者说她中风初期仅能看到一团能量在眼前晃，看不清边界。）
临近中午，光线越来越强，房间里的温度越来越高，会达到26度多。由于打开了一扇窗，窗前出现了一块凉爽的自留地。冷空气从窗外挤进房间，向内部探索，从半空中缓缓下降，降到地面时与地暖加热过的空气相拥，又变得暖和起来。
父亲时常赤着脚，挽着裤脚坐在床边，等我准备泡脚的热水。我问“关窗不？冷不冷？”。父亲摇摇头说“不冷！”。父亲深邃的眉眼像孩子般干净，像孩子等待一根冰淇淋一样，又自在又得意的样子。头脑是凉爽的，脚是暖和的，阳光洒在身上，世界平铺在眼前，一切似乎唾手可得。生活挺美好的吧？
泡完脚父亲指了指自己的一根脚趾，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我上次剪指甲漏掉了一只，被父亲发现了。呵呵，父亲的智力一点问题没有啊，只是手不太好用。不给力的手给自己的脚指甲剪了一道深深的斜口，他只好彻底放弃自己努力了。除了这点，其它都令人满意啊！
上午大多数时间父亲会自学一会认字。面对一本儿童有声识字书，父亲会按一个字，然后跟读。这本书经常像脑梗一样，父亲按字时丝毫没反应。此时父亲一急便会一口气使劲按上四五次，结果是不可预期——书可能出声，也可能不出声。不仅如此，有时父亲按第四章的某个字，书可能给你读不知道哪章的哪个字（电路连错了）。最初我很担心，书把父亲教歪了。观察了几次后发现父亲是知道书读错了的。起初碰到这种情况父亲会很不耐烦，无所适从，反复点按那个字，希望书能纠正自己的错误；后来父亲理解了这本电子书混乱的思维，不再理会它，径直自己读出正确的发音。这本书就像一个猪队友，缺了不行，有了麻烦也不少，就图个乐呵吧！
除了这本基础教材，父亲自己随机选了两份教材——买花时随箱收到的彩色种植指导和随南果梨收到的食用说明。这两页教材像给父亲定制的教材一样，越读越有味道。“时间是美味的熬制，时间会让果子更软更香甜”——这句话多好啊，多读几遍，都可以给我洗脑了！时间会帮父亲忘记伤痛，时间帮他唤起最美好的回忆，时间也会带给他寒冬里的幸福……。
这个冬天是我和父亲一起度过的冬天，温暖他的阳光也温暖了我，他在窗前幸福满足的样子也成了我对幸福一词最清晰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