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天想聊聊《野史·两晋秘史》中“刘曜阴入攻长安”的事。
夜幕之下,三万汉军如暗流涌动一般,悄然逼近长安城垣。刘曜命赵梁率精锐偷袭,自居后援。外城猝不及防地陷落时,内城顿时人声鼎沸,愍帝仓皇奔逃于宫阙之间。赵梁兵临龙尾坡,见内城紧闭,疑有埋伏,竟不敢进,遂引兵退守逍遥园。一场本可改写历史的雷霆式“奇袭”,竟在紧闭的城门前自行泄气。
次日,麴鉴二万救兵败于武灵,刘曜便高枕无忧,自以为长安唾手可得。岂料麴允敏锐嗅到战机,趁其“骄兵之隙”夜袭刘的大营。汉军顷刻崩散,刘曜仅以身免。乔志明虽率众死战,终被斩于阵前。一场精心谋划的奇袭,终以狼狈溃逃收场。
但是这场惊心动魄的攻防之战,细思之下却处处透着史笔的刻意勾勒。“野史”所述三万精兵如入无人之境,直抵龙尾坡。可长安城防岂是纸糊?彼时长安纵使凋敝,守备亦不至使三万敌兵如幽灵般突入外城。史书常将“奇袭”渲染为天兵骤降,无非是为“英雄神话”或“昏君传说”铺陈底色罢了。
再说那赵梁,兵临城下时却因疑惧伏兵而逡巡不前,这一幕,与《空城计》中的司马懿何其相似?其逻辑之脆弱令人发噱。史家欲写其谨慎,反露怯懦之态;欲描晋军坚毅,却显叙事之斧凿。而最令人莞尔的是,愍帝“奔射属楼”的细节,竟如后世戏剧精心排演后的亮相——在兵临城下的生死时刻,这狼狈奔逃的帝王姿态竟被如此工笔描摹,其真实性着实可疑?
至于麴允的“汉既胜,谓我不敢再至”的精准预判,更似史家为“英雄”而涂抹的智慧金粉。战场情况瞬息万变,此等料敌如神的谋略,若非事后附会,便只能是叙事者按需缝制的华丽锦袍。
究其根本,这类“奇袭—溃败”的戏剧性反转,实乃“历史书写”中屡试不爽的套路模具。在我看来,这样做的目的不外乎以下两点。一为刘曜的败北寻一顶“骄兵必败”的现成冠冕,二为麴允的胜绩披一件“智勇双全”的夺目华服。历史真相往往在史官笔锋的摇曳间被悄然置换,只留下后人津津乐道的起伏情节。
所谓“月光下的奇袭”,更像是史册精心雕琢的幻影。当英雄的传奇与帝王的狼狈皆被工笔细描时,我们所见的究竟是铁血疆场,还是史家笔尖精心搭设的戏台?
历史长河的波光下,真正流淌的,或许并非金戈铁马的寒光,而是叙述者欲盖弥彰的慌张。每一次“神机妙算”的颂扬与“猝不及防”的哀叹背后,总藏着史官隐秘的意图与权力意志的余温。唯有穿透这层传奇的薄雾,方能在“人性与偶然”交织的迷宫中,触碰到历史那粗粝而真实的基石。那里没有必胜的奇谋,只有凡人在命运洪流中或明智或昏聩的仓皇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