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的“走娘耶”

这一幕总在记忆里反复浮现,怕它被时光冲淡,今日便落笔为念。

我是1998年出生的女孩,外婆生于1939年。母亲是外婆五个子女中最小的女儿,我降生时,外婆已年过花甲,那时我的太姥姥尚在人世。外婆的娘家离得极近,只隔一条河,河东是太姥姥家,河西是我外婆家,邻里便常以“河东河西”相称。在那车马缓慢的年代,外婆无需舟车劳顿,迈开双腿,便能走回娘家。

这件事,是我五六岁时的记忆。外婆极疼我,总爱牵着我的手,一起去看望太姥姥。小小的我,也能一口气走完那段去河东的路。

记忆的底色,是一个冬日的午后。干涩的冷风刮过脸颊,路旁的树枝早已褪尽繁华,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可我半点不觉得冷,只满心都是雀跃。外婆裹着那方熟悉的绿色头巾,温暖的手掌紧紧牵着我,一步步往河东的娘家走。路上遇见乡邻打招呼,问外婆要去哪里,外婆便笑着用一口地道的乡音答:“走娘耶。”我跟着咯咯地笑,外婆又打趣道:“你看,人家都羡慕我,这么大年纪了,还有娘家可走呢。”

那时的农村,贫瘠得只剩干巴巴的土路,和冻得硬邦邦的田野。地里还积着一片片未化的残雪,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单调的土黄与雪白。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细碎的小雪。我们需穿过田埂,寒风钻进口袋,我的小手渐渐冻得发僵。走着走着,外婆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对我说:“你看,那有个红东西,去捡起来,能卖钱呢。”我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在一片灰白中,藏着一抹亮眼的红色——那是一个可口可乐的易拉罐。我赶紧跑过去,一把拾起来,金属的冰凉瞬间透过指尖传来,心里却泛起一种复杂难言的滋味。

我知道那是饮料罐,可长到五六岁,我几乎没喝过这样的饮料。我好奇,它怎么会孤零零地躺在这田野里?在那个凡事都要精打细算的年代,寻常人家喝了饮料,定会把罐子仔细收好,留着攒多了一起卖钱。这抹突兀的红,在寒冷的冬日,在贫瘠的土地上,显得那样格格不入。长大后我才懂,那罐子里装着的,何止是我的好奇,更是外婆一辈子的节俭。她就是这样,从苦日子里走过来,把每一分钱、每一样东西都看得金贵。如今,时代日新月异,外婆却已是近九十岁的老人,步入了迟暮之年。或许,我总是这般多愁善感,才会对这般小事念念不忘。

如今,太姥姥早已不在人世,外婆也已是耄耋之年。可每当想起这件事,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出一幅清晰的画面:飘着小雪的冬日,贫瘠的田野上,祖孙二人相携而行,小小的身影,在一片灰白之中,攥着那个不属于这片土地的红色易拉罐。

只愿外婆,长命百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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