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风萧瑟,日光微凉。
管家离去许久,江岸依旧寂静无声。
长街游人往来如梭,孩童嬉闹依旧,世间万物皆如常,唯独柳下的沈辞,心境早已天翻地覆。
方才那些字字锋利的话语,如同寒霜利刃,狠狠劈碎了他心中所有天真热忱。
门第云泥,殊途陌路。
短短八字,沉重如山,压得他心口闷痛,却未曾压弯他半分傲骨。
他出身寒门,自幼看人冷眼、受遍清贫,早已习惯世人的轻视与偏见。从前寒窗被辱、清贫被嘲,他从无半分在意。
可今日旁人嘲讽他配不上苏晚卿,字字句句,都刺得他五脏六腑发疼。
不是不甘自身清贫,而是不甘他赤诚相待、真心相许的姑娘,要被这世俗门第,硬生生划出鸿沟,隔绝千里。
他抬眸,静静望着紧闭的雕花窗扉。
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她听见了所有难堪的言语,承受着家族的压力,默默隐忍,无处言说。一想到楼上佳人红了眼眶、满心酸涩,沈辞心底的不甘与执拗,便愈发浓烈。
世人皆说他不配,皆断他前路,皆劝他放手。
可唯独他自己不肯。
深情从无配与不配,真心从无贵与贫贱。
他缓缓收紧垂在身侧的五指,指节泛白,眼底褪去往日温润温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倔强与笃定。
寒门又如何?布衣又如何?
他寒窗十载,磨骨砺志,为的就是有朝一日挣脱宿命、踏碎偏见。
若因一时清贫,便拱手让出挚爱,若因世俗阻拦,便轻言负约,那他数年苦读、一身风骨,又有何用?
风拂柳梢,簌簌作响。
沈辞立身柳荫,身姿清挺如竹,不曾退后半步。
管家的劝退,苏府的轻视,世俗的规矩,通通压不垮他此刻的初心。
他不退、不让、不舍、不负。
小楼之内,苏晚卿静静靠在窗后,透过窗棂细缝,默默看着楼下那道固执的青衫身影。
他没有走。
即便受尽羞辱,即便被直言不配,他依旧立在原地,守着这一方江岸,守着他们短暂却滚烫的相逢。
眼泪终于忍不住,悄然滑落,砸在手背,微凉刺骨。
她知他傲骨,知他赤诚,知他不肯轻言放弃。
可越是如此,她越是心痛。
他本是胸怀青云、志在山河的少年,本该无牵无挂奔赴前程,凭一己才华扶摇直上。却因遇见她,被世俗嘲讽,被门第束缚,被苏府层层阻拦。
是她,拖累了他。
是这世间规矩,负了他们两相真心。
不多时,门外传来侍女轻步的声响。
贴身侍女青禾端着清茶入内,见自家小姐泪眼微红、神色黯淡,不由得轻声劝慰:“小姐,您何必如此难过?老爷也是为您好。沈公子出身贫寒,无权无势,此生难有大作为,终究不是良配啊。”
在所有人眼里,沈辞的深情一文不值,唯有家世前程,才是婚配正道。
苏晚卿抬手拭去眼角泪痕,声音轻哑却坚定:“他的风骨,他的才情,从不是家世可以定义的。世人只见他清贫,唯独我知,他是世间最干净赤诚的良人。”
青禾无奈叹气,不再多言。
主仆多年,她知晓自家小姐外柔内刚,一旦心动,便是执念深沉。
与此同时,苏府正堂。
管家折返复命,躬身对着端坐案前的苏父,字字禀报:“老爷,属下已然劝过那沈公子,直言门第悬殊、门户不配,勒令其早日离镇,不得再纠缠小姐。只是那少年性子执拗,闻言之后依旧不肯离去,立于江岸许久,毫无退让之意。”
苏博文执笔的手骤然一顿,墨汁滴落宣纸,晕开一团浓黑污渍。
他面容肃穆,眉眼间带着世家长辈的威严与沉冷。
“倒是个骨头硬的寒门子弟。”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苏博文为官多年,阅人无数,一眼便看穿沈辞心性。此子才华卓绝、傲骨铮铮,绝非池中之物,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扶摇而上。
可恰恰如此,他才更不能留。
苏家独女,尊贵一生,赌不起虚无缥缈的来日前程。
他要的,是稳稳当当、门当户对的世家姻亲,是能为苏家助力、稳固门楣的良缘,而非一个一无所有、前途未卜的寒门书生。
“既然好言相劝不听,便不必再给他颜面。”苏博文淡淡开口,语气冰冷,“传令下去,镇上客栈、商铺,一律不得再接待此人。断其食宿,迫其自行离镇。”
管家躬身应下:“是,老爷。”
暗处的阻拦,自此真正开始。
温柔风月之下,无形的罗网,正一点点困住沈辞,隔开二人。
江岸柳下,沈辞尚且不知,一场针对他的暗中排挤已然铺开。
他只是静静望着紧闭的小楼,心底默默立誓。
晚卿,世人弃我轻我,我皆不惧。
纵门第隔山,纵世俗千阻,纵前路万般坎坷,我沈辞此生,绝不负你,绝不负江南这场相逢。
三日之期将至,赴京赶考的日子越来越近。
他不能退,也不敢退。
唯有金榜题名,唯有一身功名,才是他对抗世俗、冲破阻碍、迎娶她的唯一底气。
暮色渐起,晚风渐凉。
长街灯火次第亮起,暖光点点,却暖不了人心底的寒凉。
小楼窗扉始终紧闭,再无琴声,再无浅笑,再无遥遥相望的温柔默契。
往日朝夕温柔的江南,从今日起,多了牵绊,多了阻碍,多了无可奈何的身不由己。
沈辞静立至夜色深沉,方才缓缓转身。
青衫背影孤挺,步履坚定,没有半分颓然。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他亦一往无前。
为她,为诺,为江南一场惊鸿遇见,为余生岁岁相守的期许。
只是无人知晓,有些阻碍,从不是一腔孤勇、一身才华,便可破局。
世俗如山,宿命如网,早已悄悄困住了他们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