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前，暮色初合的饭桌上，婆婆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云。老徐关切探问，方知她正为屋后路边的麦田无人收割而焦灼。麦田不大，大约3分。据说当年市里修路征用了老徐家巷上的农田，工程结束剩下一些农田边角料，说是边角，其实也还方正，又刚好在家边路边，侍弄起来，很是方便。出于农民的天性和骨子里对土地的热爱，婆婆和巷上的村民一起把村委会种在田里的树给拔了，并赶到村委会集体要求讨还修路剩下的田块进行耕种，村里拗不过，就默许了，各家的田，还是各家种。老徐家这两块地，可见证过老徐家不少故事，最为经典的，是有一年公公打错了农药，导致那一年颗粒无收。还有一次，公公把这两块地孕育的麦子轧成面粉晒在练塘街东的广场上，自己则外出喝茶聊天了，结果下午一阵大雨，面粉直接糊成一团，婆婆又心疼又恼火。这两件事从此变成了家里的一个梗，常在必要的时候出场，成为婆婆数落公公的有力证据。
往年二老侍弄的田垄，如今因公公半身不遂、婆婆两次骨折成了难解的困局。婆婆说，今年的麦子没打药水没施化肥，纯天然生长，但是长得不差，不收实在是太可惜了。她提议请村里的种田大户阿卫割去算了，却遭我与老徐异口同声的回绝。婆婆的目光转向我，似是想起我娘家那片鸡鸭成群的院落："不如让你爹爹来收了去？"这话让我喉头一哽：既不舍得将麦穗赠予他人，又怎忍心让古稀之年的父亲再受劳顿？
此后三日，我踏着晚霞归乡，草草扒完饭便奔向田埂。夕阳将影子拉得老长，镰刀起落间，麦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漫上鼻尖。三分田地，用脚丈量时竟觉辽阔无垠。从暮色四合到星子初现，不过割完一垄麦穗，却教我遥想起四五十年前，父母在四五亩薄田里挥汗如雨的光景——那时他们的脊梁，是否也如今日我酸痛的腰肢般不堪重负？
天色彻底暗沉时，父亲母亲的三轮车碾过田埂。父亲将袋袋麦穗搬上车，母亲望着齐整的田垄，眼中泛起涟漪："要不咱们……"话音未落，父亲已冷声打断："没我垦的那块地肥。"我追问缘由，他指指远处："上丘田种着西瓜，这几块地缺水，种不出好粮。"母亲却迅速地回应："种些毛豆蚕豆，不浇水也能活。"两位"土地诗人"的争执，倒应了"术业有专攻"的古训。
临别时母亲攥着我的手："别荒了这两块地，娘来种豆子。"可次日傍晚她再来时，却改了主意。直到某日婆婆闲聊时说起，父亲竟在我上班时悄悄割完了余下的麦子，末了还撂下狠话："女婿不让种了，轧稻机不如卖了！"我这才读懂母亲那日欲言又止的隐痛——原来有些割舍，比挥镰更痛。
三日后，母亲送来一袋新麦磨的面粉。我特地买了番茄咸菜，揉了面团，煮了一大锅酸溜溜的面脚板。夹起一条滑不溜秋的面脚板，轻轻地咬，细细地嚼，每一口劲道都是时光的回甘。那些在田垄间流转的麦香，终化作唇齿间的温柔，将三代人的心事细细揉进了面团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