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
沈阳。
那天晚上,沈念在石家庄的战地医院值班。她怀孕六个月了,肚子已经很大了,走路都有些笨拙。顾长洲不让她值夜班,可那天有个护士临时请了假,她顶了上去。
半夜的时候,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听见对方的声音很急,像是在喊:“日本人在沈阳开了枪!柳条湖!铁路炸了!北大营在打!”
沈念的手一抖,电话差点掉在地上。
她放下电话,走出去,看见远处的天空有一片暗红色的光。那是火光。从东北方向来的,很远,可看得见。
那一夜,没有人睡着。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中国。九一八,沈阳沦陷,长春沦陷,吉林沦陷。东北军在张学良的命令下撤入关内,整个东北,一夜之间,落入了日本人之手。
战地医院里乱成了一锅粥。伤员激增,药品短缺,床位不够。沈念挺着大肚子,在病房里跑来跑去,给伤员包扎、换药、安抚情绪。顾长洲急得团团转,可他知道劝不住她——她这个人,一旦决定了要做的事,谁都拦不住。
“念卿,”他把她堵在走廊里,“你能不能歇一歇?你的肚子——”
“我的肚子没事。”她推开他,“外面有那么多伤员在等着,我不能坐着。”
“可你——”
“长洲,”她停下来,看着他的眼睛,“我是护士。这是我的工作。就像你是军人,你的工作是上战场一样。你能不去吗?”
他沉默了。
她说的对。他是军人。他的工作就是上战场。
可他不想去。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肚子里的孩子。是因为他欠了她太多,还没有还完。
“长洲,”她走过来,握住他的手,“你是不是接到了命令?”
他没有说话。
“你接到了命令,对不对?”她的声音在发抖,“你要去东北?”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上级让我去东北。”他说,声音很低,“做情报工作。日军在东北建立了伪满洲国,我们需要有人在那边。”
沈念的脸色变得惨白。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
沈念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低着头。
“念卿——”
“我不拦你。”她说,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可她没有哭,“我知道拦不住你。你是军人,你有你的职责。就像我是护士,我有我的病人一样。”
“念卿——”
“可你答应我一件事。”她看着他的眼睛,“你一定要回来。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你欠我余生。你没有还完,你不能死。”
顾长洲的眼睛红了。
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的头顶,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不像平时那样沉稳。
“我答应你。”他说,“我答应你,我一定回来。”
三天后,顾长洲走了。
沈念送他到石家庄火车站。月台上全是人,有士兵,有家属,有老人,有孩子。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拥抱。
顾长洲穿着军装,背上背着一个帆布包。他的左肩还是不太好,背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他微微皱着眉,可他没有吭声。
“别送了。”他在月台上停下脚步,“再送,我就不想走了。”
这句话,跟七年前在桃花渡口说的一模一样。
沈念站在他面前,挺着大肚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可她强忍着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不知道。”他说,“也许很快。也许——”
他没有说下去。
“也许很久。”她替他说完了。
他点了点头。
“长洲,”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怀表,递给他,“你带上它。”
“不,这是给你的——”
“你带上它。”她把怀表塞进他手里,“你带着它,就像带着我。你想我的时候,就打开看看。我看着天狼星等你,你看着怀表想我。我们不算分开。”
他攥着怀表,指节发白。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的额头。
很轻,很轻,像是七年前在苏州的那个月夜。
“等我。”他说。
“我等你。”她说。
火车拉响了汽笛,呜——呜——呜——,声音在空旷的月台上回荡。他转身上了火车,站在车厢门口,回头看她。
她站在月台上,一只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举起来,跟他挥手。
“顾长洲!”她喊,“你一定要回来!”
火车开动了。他站在车门后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她看见他把手举起来,贴在自己心口上——那里放着那块怀表。
她站在月台上,看着火车消失在远方的烟雾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带着煤烟的味道。她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她没有理。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月台的水泥地上。
她没有擦。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放在肚子上,轻声说:“顾归晚,爸爸走了。我们等他回来。”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笑了一下,笑容里全是泪。
“你也想他,对不对?”她说,“那我们一起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