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

      外婆的方言像一块被河水反复冲刷的鹅卵石,圆润,却硌人。她说"饭"是"换",说"水"是"写",把"今天"讲成"真天"。从小到大,我都不太听得懂她的话,常常要母亲在旁边翻译。

      外婆住在大山深处的村子里,我一年回去一次,一次住三天。那三天里,她总是忙前忙后,嘴里叽叽咕咕说个不停。我坐在灶前烧火,她在灶台那边做菜,火光把我的脸映得暖融融的,她的声音从油烟里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阿婆说什么?"我问母亲。

母亲在切葱花,头也不抬:"她说你瘦了,多吃点。"

"又问什么了?"

"问你冷不冷,把棉袄穿上。"

我于是站起来去拿外套,外婆看见了,笑得满脸褶子都舒展开,又说了一长串。母亲翻译:"她说好,好。"

后来我上了大学,离开家乡更远。电话是母亲接的,外婆在旁边,我就说:"阿婆呢?让她接。"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然后外婆的声音传来,依然是那种软软的、糯糯的语调,像在含着一块快要化掉的糖。我在这边大声喊:"阿婆!我很好!你身体好吗?"她在那头也大声回,可是我听得懂的只有"好""真天""换"这几个词。

挂了电话,母亲发信息来说:你阿婆哭了,她说她孙女说普通话真好听,可惜她听不懂。

大四那年暑假,母亲提前打电话说外婆身体不太好了,让我早点回去。我坐了一夜的火车,转了两趟汽车,到村里的时候已经黄昏。外婆躺在堂屋的凉床上,盖着一床薄薄的被子。看见我进来,她眼睛亮了一下,挣扎着要坐起来。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凉凉的,骨头很轻,像一只缩起来的麻雀。她张嘴说话,声音哑哑的,气若游丝。我凑近了听,还是听不懂。那些字句像是从水底冒上来的泡泡,刚一浮出水面就碎了。

"阿婆,你说什么?"我急得要哭。

她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灶台的方向。我顺着看过去,灶上盖着一个竹罩子,掀开来,是一碗面。细细的,匀匀的,汤清得能照出人影,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

母亲在身后说:"她昨天就擀好了面,说你今天回来。早上五点钟就起来烧水煮面,煮好了放在灶上温着,等你到家就能吃。"

我端着那碗面,手抖得厉害。外婆在凉床上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又说了一句什么。这一次,我忽然听懂了。

她说的是:"趁热吃。"

那三个字她用普通话说出来的,生硬,笨拙,像是小孩子刚学说话时的发音。每个字都咬得很用力,舌尖抵住上颚,气从鼻腔里挤出来。她一定练了很久,很久。

我蹲在凉床边吃那碗面。面条有些软了,汤也温了,蛋黄勉强还是溏心的,一戳开,金黄的汁液慢慢淌进汤里。我吸溜吸溜地吃着,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咸咸的。

外婆伸出手来,像小时候那样替我理额前的碎发。她的手指颤巍巍的,擦过我眼角的时候,沾了泪。她收回手看看指尖,又笑了。

"别哭,"她说,还是那种含含糊糊的方言腔调,可我现在突然全都听懂了,"阿婆在呢。"

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婆旁边,她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她脸上,皮肤薄得几乎透明。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教我唱歌谣,我一句都学不会,因为那些韵脚全压在方言里,普通话发不出那个音。她唱"月光光照地堂",可是在我听来是"月光光照地当"。我笑她念错了,她不恼,只是拍着我的背,一遍一遍地唱。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外婆已经不在了。母亲说她走得很安静,跟睡着了一样。灶台上还放着昨天那碗面的碗,我洗了洗,端起来看,碗底有一圈浅浅的油渍,是她煮面时留下的。

后来我回城里工作,再没有接到过外婆的电话。有时候深夜加班,手机突然响起来,我看一眼来电显示,恍惚间以为是那个熟悉的号码。接起来,那边是陌生人的声音,问了句"哪位",我就挂了。

过年回老家,我沿着山路走到外婆的坟前。山上风大,吹得裤腿猎猎地响。我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碗面,还是细细的,匀匀的,汤清面白。我把碗放在碑前,学着她当年的样子说了一句:"趁热吃。"

风忽然静了一瞬。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散开了。可是这一次,没有人替我擦眼泪了。我站在风里,把碗里那根面条夹起来,放进嘴里。面已经凉了,软塌塌的,可含在舌尖的时候,我忽然又听见那个声音了,含含糊糊的,软软糯糯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她说:月光光照地堂。下一次回来,阿婆还给你做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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