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性女性(一)

“如果我赢了,我就可以开始只属于我自己”

2024年盛夏的巴黎。奥林匹克之火选择以“女性”为名灼灼燃烧。从闪耀的徽章到宏大的开幕式,女性之光无所不在。塞纳河两岸,十尊青铜流金的女神悄然矗立——哲学家、诗人、探险家、植物学家、文学家、政治家、电影导演、编剧与制片人、运动员、法官与律师——她们的身影,无不是人类文明星图上最璀璨的标识。也是这一年的夏天,我选择到访巴黎,站在塞纳河边,远处是残奥会开幕飘起的红白蓝象征法国国旗的烟花,眼前则是这人类群星里星光熠熠的女性,她们也是为平权前仆后继的斗士。夏日骄阳泼洒而下,她们在粼粼波光中如赤金淬炼,熠耀生辉。

这宣言并非空谷足音。就在此届奥运会前不久,法兰西共和国将一项权利庄严镌入宪法基石:女性堕胎权。开历史先河之举,亦是对半个世纪前里程碑的呼应——1975年,划时代的《韦依法》赋予了法国女性避孕与堕胎的自由,掀开了历史新页。

时光回溯至1971年,西蒙娜·德·波伏娃振笔疾呼,343位女性联署宣言。她们无畏“法兰西荡妇”的污名,为夺回身体的自决权,毅然与狂热鼓吹“生育率”的势力、与盘踞高位的极右派议员乃至总理本人——那庞大父权制的冰冷代理人——展开一场艰难角力。这何止是与某些男人的意气之争?这分明是向整个世代绵延的社会规训、向那无处不在的陈旧观念发起的总攻,是觉醒者对千年枷锁最铿锵的控诉与搏击。

70年代的法国,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排山倒海。当投票权、教育权、参政权已握于手中,唯独终止妊娠的自由还被冷酷褫夺。这并非一场混乱的宣泄,而是一场深思熟虑的进击。波伏娃与天才律师吉赛尔·哈利米洞烛先机,策略森严:一翼擎“理念”火炬,成立“选择女性的事业”运动组织,四处奔走,寻求各领域精英的智慧背书;一翼握“法理”坚盾,借“博比尼事件”之契机,与妇女解放运动并肩发起全国大游行。她们将法庭化为宣言场,让被告“法官先生,我无罪;有罪的是您和这个国家的法律!”这句惊雷般的辩护,如耳光般响亮地甩在标榜“自由、平等、博爱”的法兰西面颊之上,纵使胜诉已然落定,仍激荡起整个社会长久的震栗与回响。

与此同时,政坛的西蒙娜·韦依,这位奥斯维辛的幸存者,政府机构里寥若晨星的女性身影,如一枚锐利的楔子,在保守僵滞的体制壁垒上不懈冲击。作为内阁部长,她在几乎被男性垄断的议会核心,勇敢提出《自愿中止妊娠法案》。面对汹汹恶意的围攻,这位以铁骨著称的犹太女性寸步不让。她的声音回荡在冰冷的议会大厅,倾吐女性的切身之痛,控诉旧法施加的羞耻与责难,力陈变革的急迫——“我们需要社会的理解,道德的援手,更需要彻底砸碎那些压迫性的法律牢笼!”最终,国民议会多数票通过的《韦依法》于1975年正式颁行,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破晓。

这一切,恰似波伏娃在343宣言中那震颤灵魂的宣告穿透时空的回响:

“在任何时候,我们都要做自己。我们不要再有这种可耻的恐惧,不要再害怕被抓住,被困住,害怕自己被肚子里长者的一种肿瘤而陷入双重困境和无能为力。这场战斗是如此的激动人心,因为如果我赢了,我就不再属于一个国家,不再属于一个家庭,不再属于一个我甚至不太想要的孩子,因为如果我赢了,我就可以开始只属于我自己。”

胜利意味着:不再成为任何国族或家庭的附属,不再被非意愿的生命所禁锢,从此彻底地、唯一地——归属于“我”。

回到那则新闻,当我看到时,依旧惊诧于“唯一”和“宪法”,还有巴黎女性欢呼的游行的画面。理所当然的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拥有对自己的身体的自主权使我忘记了这“天然”的权利事实上是来自历史上无数优秀和不屈的女性多年的斗争与争取的结果。即便如此,世界上197个主权国家只有一个国家将其写入宪法,也就是到2024年的全球39.55亿女性只有当中的3524万人的身体自由被保障。这是一种不能再以立法的方式予以废除的保障,而其他91%的女性身体自由并不受到如此保障。这般关于身体的自主和权益的“斗争”路漫漫如此之修远兮。


作者手绘

“最贫瘠的土地上长出的尖锐犀利的铁玫瑰”

生于南国潮汕潮汕的我,在这片素有重男轻女之名的土地却侥幸未被其阴翳笼罩。家无因弟而生的偏颇,想来从小耳畔也少有“女子不必多读书”或“应早早为人妇”的陈腔。父亲从小给我灌输的,反而知识的重量与独立之必需,“知识就是力量”、“要像男儿般自强”,成了我最早接受的关于价值观和性别观的教育。

多年后蓦然惊觉,这份幸运的根脉,或许深埋于未曾谋面的祖母身上。她是新中国最早的星火——很早的一批女大学生,终身执教育人,投身革命洪流,是上山下乡的知青,更是凭一己之力在那个动荡的年代,在家中男性加入了革命事业之后独自撑起三个子女的刚毅母亲。在那仍有小脚伶仃的年代,她便凭对知识的饥渴叩开高中门扉。用执教积攒微薄银元,孤身一人独自从潮汕乘船北上,抵达上海学府求学直到上海沦陷。当旧社会的画面与依靠自己能力独自求学的女子身影在我还来里浮现时,便觉得她是时代裂隙中觉醒的女性先行者,也成了我心中独立精神的图腾。正是祖母的行为和形象潜移默化,无形浸润了父亲对我的训诫。我,是这份觉悟的间接受惠者;而她,则是时代洪流与自我意志博弈出的觉知——若非如此,一个潮汕女子,何以穿越蒙昧、束缚与恐惧,在那个还有”贞洁牌坊“绞杀女性自由的年代,在那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精神规训的时代,在固若金汤的父权秩序的社会里得以觉知和清醒?冥冥血脉间,这份对于女性的社会角色认知在代际之间的传递。家中男丁熏染出对女性的敬意。故而,某种刺目的性别之不公,并未发生在我身上。即便进入社会,在十几年的职场中,岭南商都务实与开放的风气,也没有让我在职场中遭受过明显性别的歧视和不公,当然也可能是变成一种更加隐蔽的形式存在着。如今得益与旧社会完全不同的新世界之中,周围的男性大多受过高等教育和拥有良好的教养,也少敢当面出口定义或狎昵调侃过女性。若有端倪,怕也早被我戳破得体无完肤,或已被我洞察的目光与犀利的言辞扼于未萌。这个时代,至少相对开化的岭南部分地区,男性的父权迹象正在从表面消失,而女性却似乎在踟蹰之中摸索,困住自己的可能不再是明面的社会教条,而是某种根植于深处的思想禁锢。

从小惯见的平等与开明,竟令我生出错觉,视某些权利为天经地义。直至巴黎奥运的女性宣言如雷贯耳,直至法国宪法将女子堕胎权郑重铭刻,方才惊觉,2024的当今,在科学与技术已进入量子物理和人工智能的时代,女性却依旧在为自己的子宫自由而战斗。生产与意识的差距证明,女性的解放远未告捷。女性解放的事业仍然在斗争之中,并没有理所当然,更不应该忽视那些隐秘角落里的性别不公和世界上还未实现真正文明的黑暗国度。

巴黎奥运的霹雳舞台,21岁的阿富汗女孩马尼拉·塔拉什,在第一轮比赛后,毅然摘下头巾。当对决进入终轮,她更褪去外衣,露出背后如羽翼般张开的旗帜——“Free Afghan Women”。旗帜猎猎,是无声的惊雷。那一刻,谁的眼眶能不涌起热流?尽管她将因此被取消了继续比赛的资格,但台上的对手向她鼓掌,主持人为她欢呼,女裁判对她微笑,因为她为自己和为无数渴望自由的灵魂发声。一场比赛何以与人类最重要的美德:勇敢,相提并论?赛前,塔拉什接受采访说过:我不是为了金牌而比赛,而是为了阿富汗那些梦想着自由女性而比赛。”哽咽在此刻,不止为那份壮烈。我们身处第四次工业革命的喧嚣,人工智能描摹着未来宏图,何以仍有一隅角落,女性不被视为人,而是被是视为财产。禁锢在密不透风的黑纱里,剥夺她们受教育的微光、运动的酣畅,甚至独行的步履、开口的声响。科技与文明的鸿沟,荒诞得令人窒息。这份窒息,更映衬出呐喊者的灼灼锋芒。她们燃烧自己,只为照亮故国姐妹被掩埋的叹息。另一名同样来自阿富汗的女子,100米短跑资格赛上女性运动员,在比赛后举起了她的号码牌,号码牌的背后写着“Education Sport Our Rights”,她本可匿身于难民代表队的庇护下,却选择以阿富汗之名参赛,只为了为女性发声“我对阿富汗女孩有责任,因为她们无法发声,我可以代表她们对基本权利,教育和体育的渴望。”手机里一直收藏的一个“Burka Band”的乐队。三位隐去真容的阿富汗女子,自2002年起便在匿名中奏响摇滚的轰鸣。《No Burka》、《Burka Blue》…每一声鼓点都是这令人窒息的牢笼的敲击。她们是荒漠中唯一绽开的女性摇滚之花,却时刻身处塔利班追捕的阴影下——一张笼罩的通缉令宣称,捕获即处决。无法想象,奥运场上那些替国家姐妹发声的勇者归途如何?毕竟,那片土地认可的奥运使者,仅有三位男性。可她们的血肉里,早已铸就不可摧毁的意志,如此铮铮昂扬的女性,是最贫瘠的土地上长出的尖锐犀利的铁玫瑰,芬芳如自由的烈焰,锋芒足以割破长夜。

2023年唯一超过《奥本海默》票房的是一部意大利黑白喜剧《还有明天》。它以一个意大利南部平凡家庭的烟火为底色,描摹了一位常年深陷家暴泥淖的母亲。婚姻,是她的桎梏,难以挣脱,但她以剧烈和坚决的方式阻止了命运在女儿身上轮回——倾尽所有积蓄,只为女儿通向教育的高地。尽管故事中,她错过了与旧好私奔,却是一种不在依附于另一个人的隐喻,也抓住了”明天”的微光——选票。1946年6月2日,意大利女性终于拥有了投票权。电影里的母亲,“像情书般紧攥选票”,穿上新裙,涂上口红,在蓄谋已久的晨光里,昂首奔向投票站。那一刻的奔跑,不再寄望于飘渺的爱情或他人的援手,指尖握紧的是选票,更是无数拥有选择权的明天。

回望女性权利的长河,每一点微光的获取都布满荆棘。就拿开篇的法国来说,男性在1848年获得了投票权,而女性却等到1944年才获投票权,1945年才第一次行驶了投票权。在整个百余年的法国女性维权史中,工作,上学,薪水,甚至连穿裤子都是争取来的。从1791年奥利姆佩-德-古热起草的法国的《妇女和女性公民权利宣言》横空出世,主张”女性生而自由,且与男人的权利平等“至此2024年,已经过去了233年。1907年争取法国已婚女性拥有支配自己薪水的权利,1909年争取法国已婚女性拥有8周无薪产假,1938年争取法国已婚女性可以自由注册大学,无需丈夫同意,1966年法国已婚女性可以以个人名义在银行开设账户自由工作,1967年法国允许女性避孕,1970年法国《民法典》取消丈夫”一家之主“的规定,1975年法国规定公立学校必须是男女混校,女性依法享有堕胎权,已婚女性的通信丈夫无权查看,交友圈也不再受丈夫制约。2000年法国法律允许女性在没有厨房的情况下,获得紧急避孕药。2005年获得丧夫或离异的法国女性无需等待300天后再婚,2013年法国女性穿裤子禁令正式被废除.....细细数来,法国女性的解放史脉,几乎就是这段历史期间人类试图挣脱野蛮,拥抱真正文明的奋斗编年史。没有哪一种文明是可以透过压迫获利而被称之为文明,不管是女性,儿童还是劳动力,或者弱势国家的平民。作为女性,我是这些前仆后继的前辈们铿锵斗争的获益者,我也必是这种抗争的拥护者维护者,尤其是在家暴问题,女性性骚扰和平权话题依旧尖锐的今天。

以上

献给所有的铿锵玫瑰

未完待续 接女性女性(二)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