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烙》第二章 司礼监的夜

我被带回宫女住处,同屋的小翠凑过来,压低声音:“阿沅,你真是林家的女儿?那位状元郎……竟肯为你用掉状元恩典?”

我没回答,翻身面墙。

小翠叹了口气:“我劝你,别抱希望。秦相是什么人?权倾朝野。他当年主审林家的案子,若真是冤案,岂不说明他错了?秦相不会允许的。”

我知道她说得对。

这深宫里,每个能活下来的罪婢,都早早学会了认命。

可这一夜,我却睡不着。顾临风那双眼睛,那双盛满痛楚的眼睛,在我脑海里反复浮现。还有那句“阿姊,十年冤狱,可还疼吗?”

疼。

怎么会不疼。

只是疼了十年,早已麻木。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亮,我就被叫到司礼监。

掌印太监李公公正慢条斯理地品茶,见我进来,抬起眼皮打量,眼神复杂。

“林沅,你倒是好福气。”他放下茶盏,声音尖细,“状元郎昨夜向圣上递了折子,用他的状元恩典,换你出宫。”

我猛地抬头:“什么?”

“圣上准了。”李公公意味深长地看着我,“但你的黥面之刑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刺字不能除。出宫后,你仍是戴罪之身,只是不再是官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十年了,我从不敢想能离开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虽然出去了仍是罪人,脸上仍有刺字,但至少……至少是自由身。

“状元郎还在宫外等你。”李公公递给我一个单薄的包袱,“这是你的东西,去吧。”

我浑浑噩噩地接过包袱——里面只有两套换洗衣物,以及入宫时母亲偷偷塞给我的一枚褪色平安符。跟着一个小太监穿过重重宫门,阳光刺眼,我抬手遮挡,这才意识到,我已经十年没有在宫墙外见过这样毫无遮挡的天空了。

宫门外,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着。

车帘掀起,顾临风探出身来。他已换下状元红袍,着一身青色常服,少了几分张扬,多了几分儒雅温润。晨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阿姊。”他跳下马车,眼中带着温暖笑意,“我来接你。”

我后退一步,低头道:“状元郎不必如此。您已还了当年的恩情,从此我们两不相欠。”

“不是恩情。”顾临风摇头,眼神认真得令人心慌,“阿姊,我找你找了十年。当年流落街头时我就发誓,有朝一日,定要为你翻案,还林伯父清白。”

翻案?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刺进我心里。

“不可能。”我苦笑,“那是铁案,圣上亲批。我父亲……确实是罪臣。”

“不。”顾临风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林伯父是被冤枉的。这十年,我一直在查。当年所谓的通敌书信,是伪造的。真正通敌的另有其人,而那人如今位高权重……”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眼神中的深意让我打了个寒颤。

“阿姊,信我一次。”他伸出手,掌心向上,纹路清晰,“上马车吧,我带你去个地方。”

我犹豫片刻,看着那只手——干净,温暖,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清秀,却又能看见指腹的薄茧,那是十年苦读的痕迹。

终于,我将自己冰凉的手放了上去。

他的掌心很暖,稳稳握住我的手,扶我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将宫墙隔绝在外。

马车穿过京城繁华的街道,叫卖声、车马声、人语声透过车帘传来,鲜活而陌生。我悄悄掀开帘角,看着外面熙攘的人群,恍如隔世。

“阿姊可还记得京城的样子?”顾临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摇摇头:“不记得了。”

十年深宫,早已磨灭了所有关于宫墙外的记忆。只偶尔在梦中,会听见街市喧嚣,醒来时只有冰冷的宫墙。

顾临风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精致的桂花糕。

“尝尝,城南徐记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我怔怔地看着那桂花糕。是的,我小时候最爱吃徐记的桂花糕,父亲下朝时常绕路去买。后来入了宫,再也没吃过。

“你……怎么知道?”

“林伯父曾提过。”顾临风将糕点递到我面前,“尝一块吧,还热着。”

我迟疑地接过,咬了一小口。香甜软糯,桂花香气在口中化开,熟悉的味道瞬间击中心脏。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十年了,我以为自己早已不会哭。

顾临风没有安慰,只是静静看着我,眼中满是心疼。等我哭够了,他才递过一方素帕:“阿姊,从今往后,我会好好照顾你。”

我接过帕子,擦干眼泪,忽然想起什么:“你的状元恩典……真的用掉了?”

“嗯。”

“为什么?”我不解,“那是你十年苦读换来的……”

“因为值得。”顾临风看着我,眼神深邃,“阿姊,这世间有些恩情,是需要用一生去还的。”

马车最终停在一处清雅的宅院前。

门匾上“顾府”二字,笔力遒劲,沉稳中透着锋芒。

“这是我用皇上赏赐的银两置办的宅子。”顾临风领我进门,“不大,但够我们住。”

“我们?”我停下脚步。

顾临风转身看我,阳光透过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光影:“阿姊,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照顾你,直到……直到我们为林伯父洗清冤屈的那一天。”

他的眼神如此真诚,让我几乎相信,那遥不可及的一天真的会到来。

但我脸上的刺字时时刻刻提醒我现实的残酷。

“临风。”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声音干涩,“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为一个黥面罪女翻案,会毁掉你的仕途。”

“如果仕途是靠对冤案视而不见换来的,那不要也罢。”他微笑,眼中却有锋利的光芒,“阿姊,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你保护的孩子了。现在,换我保护你。”

那一刻,我冰冷了十年的心,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小心翼翼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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