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泼下来的,天黑得像口倒扣的锅。
铁皮棚子给砸得咣咣响,像有无数只手在外头捶。
赵大宝刚把铺盖卷挪到干地界,门帘子“哗啦”一下被撕开,冷风挟着水汽和一个人影撞进来。
是章菊。
这女人浑身精湿,头发一绺一绺贴在脸上,水顺着下巴颏往下淌。薄薄的蓝布褂子,湿透了,紧裹在身上,灯影里看得分明。
她手里攥着块皱巴巴的塑料布,指节都捏白了。眼睛湿漉漉的,就那么直戳戳看着他。
“赵哥,”她开口,声音劈了,哑了,“我那棚……塌了半边,睡不成。你这里……能凑合一宿不?”
赵大宝没言声。
工地上都知道她,屋里瘫着个男人,欠了一勾子烂账,还有个女娃在念书。
平日里,男人们眼珠子在她身上刮,可真往前凑的,没有。
不是不想,是这女人身上背着山,沾着晦气。
可眼前这光景……
他下巴朝那窄板铺扬了扬:“就这一张铺,窄得很。你……自家想好。”
章菊没接话,反手把门帘子掩严实了。
她也不去看那漏雨的地方,踢踏掉脚上的解放鞋,穿着湿袜子,直接就躺到了板铺里边,给他腾出外头一半。
褥子是旧的,军绿色,洗得发白。
她一躺下,那湿气混着汗味、皂角味,还有一股子说不清的女人家的肉气,就猛地扑过来。
大宝躺下,背对着她,身子绷得僵直。
外头的雨更疯了,棚顶仿佛下一刻就要被撕开。
黑暗里,只听见两人粗的、细的呼吸,缠在一块儿。
“赵哥……”她忽然又开了口,声音近在耳根子后头,热气喷着,带着颤,“我屋里的……早就不顶事了。那债……像滚雪球,我一个月挣的,不够填利钱。他们……工地上那些人,眼睛里……我都晓得。”
大宝觉着背上那块被她目光灼着的地方,烫得很。
“赵哥,”她的声音更低下去,像蚊子哼,却字字砸在他心上,“你……你要是不嫌我脏,不嫌我晦气……今晚,让我靠靠。就靠靠。”
大宝没动,喉咙里干得冒火。
半晌,他猛地翻过身。黑暗里,看不清脸,只觉着两团温软带着湿气撞进怀里,凉凉的嘴唇寻着他的,有点笨,有点慌。
他脑子里那根弦,“嘣”地断了。
胳膊不由自主就环了上去,箍得死紧。
那腰,真细,隔着一层湿布,能摸到底下伶仃的骨头。
她身上颤得厉害,却不躲,牙齿磕在他肩膀上,细细地喘。
板铺咯吱咯吱响,和着外头的风雨。
像两条搁浅在旱滩上的鱼,在最后的泥洼里,拼命地互相濡湿。
从那晚起,章菊的东西,就一点一点挪进了大宝的铁皮棚。
一个搪瓷缸子,掉了瓷,里头印着红鲤鱼。
两身换洗的旧衣裳,洗得颜色都淡了。
一把断了齿的木梳子。
地方窄巴,她的东西一放,更转不开身,可棚子里却好像多了点活气。
早上出工前,她能麻利地热上几个馒头,就着咸菜疙瘩。
晌午晚上收工,那掉了瓷的缸子里,总有晾得温突突的开水。
她手脚不停,把他那些沾满水泥灰、汗碱的脏衣服泡在盆里,用那廉价的胰子,一遍遍揉搓。
她的手不白,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总有些洗不净的黑。
大宝晌午在工地上吃饭,有时饭盒底会多出两块油汪汪的肥肉片子。
她知道他带班,耗神。他不言声,闷头吃了。
晚上回了棚,两人就着那盆热水,轮流擦擦身子。
水汽蒸腾起来,看不清彼此的脸,只听得见撩水的声音,和偶尔一两句关于明天活计的、干巴巴的话。
夜里,挤在那张窄铺上。
有时累了,背对背,各睡各的。
有时,不知谁先翻的身,就滚到了一处。
黑着灯,谁也看不清谁,动作全凭着本能和那点子白日里攒下的、心照不宣的熟稔。
她总是咬着唇,把声音憋在喉咙里,只从鼻子里漏出点压抑的哼唧。
完事了,她常常面朝里,蜷着,单薄的肩膀微微起伏。
大宝知道,她大概又想起老家炕上那个瘫着的男人,还有念书的女子。
他也不劝,只把手搭在她冰凉的肩胛骨上,慢慢地,那颤抖就平息下去。
工地上的人,眼睛都毒。
起初还有些挤眉弄眼、不三不四的话飘过来。
有一回,两个新来的后生蹲在水泥管子上吃饭,嘀嘀咕咕。
“……啧啧,赵哥倒是好胃口,也不怕沾一身晦气……”
“人家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瘫子家的炕头冷呗……”
大宝正蹲着扒饭,听了,手里的铝饭盒“当啷”一声搁在地上。
他站起身,脸上木木的,没甚表情,走到墙根,拎起一把二十四吋的大扳手,在手里掂了掂,走过去。
两个后生抬头一看他脸色,再看那沉甸甸的铁疙瘩,脸就白了,饭也不吃了,缩着脖子溜了。
章菊后来知道了,拉住他袖子,眼圈红着:“赵哥,何苦来……由他们说去。”
大宝只“嗯”了一声,反手把她那冰凉粗糙的手攥在掌心:“没事。”
日子就像工地上的沙土车,轰隆隆地往前碾。
两人之间,话还是不多。但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知道对方要什么。
是渴了,递过水缸子;
是累了,默默把铺上硌人的碎石子捡出去;
是夜里冷了,自然而然地贴紧些。
这是一种在苦海泥潭里泡出来的、近乎本能的相依,没什么风花雪月,却像这铁皮棚子一样,能稍微挡点风雨。
有时夜深,她会说起老家的女子,叫小雅,念初一,作文写得好,贴在教室后头的光荣榜上。
她说这些时,眼睛里会有一瞬间微弱的光,但很快就熄灭了,换上更深沉的木然。
“我没本事,陪不了她。”
大宝就说:“债快完了吧?等手头松些,回去看看。”
她总是沉默,良久,才低低“嗯”一声,那声音轻得像叹息,飘进黑暗里,就散了。
可该来的,躲不掉。
那是个晌午,日头毒得能把人晒出油。
大宝正盯着基坑里扎钢筋,就听见大门口一阵骚乱,夹杂着女人尖厉的哭叫和男人粗嘎的怒骂。
他心里猛地一坠,抬头望去。
尘土飞扬的门口,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一条腿拖在地上,几乎是被一个穿着花格子衬衫、扎着马尾的姑娘半拖半架着,往里闯。
那男人眼睛浑浊,却像烧着两团鬼火,死死钉在不远处正在弯腰拌砂浆的章菊身上。
是王麻子。
还有小雅。
“妈——!”小雅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甩开她爸,冲过去,拳头没头没脑地往章菊身上捶,“你为啥在这儿!你不要脸!爸都快死了!你在这儿跟野男人……”
章菊手里的铁锹“哐当”掉在地上,人像被钉住了,脸白得没一丝血色。
王麻子挪到跟前,扬起那根枯树枝一样的手臂——
“啪!”
一记耳光,狠狠掴在章菊脸上。
章菊头偏过去,踉跄一步,脸上浮起五个指印。她没捂脸,眼泪却大颗大颗往下砸。
“贱……货!”王麻子喘着粗气,“老子……老子还没咽气!你就……钻野男人的棚子!”
他举起手里的木棍。
大宝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了。
他冲过去,一把推开王麻子,将章菊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王麻子摔倒在地,木棍脱了手。
他挣扎着骂,污言秽语。
小雅扑过去扶她爸,抬起头,那双眼睛盛满了仇恨,死死瞪着:“你们……不得好死!”
四周的工人都停了手里的活,远远站着,看。
目光像针。
章菊在身后抖得厉害。
“赵哥……”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我得回去。”
大宝猛地回头:“你说啥?”
章菊脸上泪痕交错,却不看他,只盯着地上哭嚎的王麻子和满脸恨意的小雅,喃喃地:“小雅不能没妈……他……到底是我男人。赵哥,我对不住你……”
“章菊!”大宝低吼。
可她只是慢慢地,掰开了他攥得死紧的手。
然后,转过身,走到王麻子身边,弯下腰,用她那单薄的、微微发抖的肩膀,去搀扶那个还在咒骂不休的男人。
大宝站在原地,看着那三个身影,互相搀扶着,拖着,一步一步,挪出了工地大门,消失在漫天黄尘里。
他拳头捏得咯吱响,脚下却像生了根。
章菊走的那天,天没亮透。
大宝醒来,身边空了。
枕头边,放着一双鞋垫。崭新的,白布底子,用各色碎布头拼成图案,针脚细密匀实,纳得厚敦敦的。
没有信,没有话。
后来,日子照旧。只是棚屋里再没有晾着的女人衣裳,饭盒里也再没有多出来的油荤。
夜里,那张板铺空得厉害。
约莫过了俩月,一个从章菊老家那边过来的老乡,歇工时蹭到大宝旁边,压低了声音:
“大宝,章菊……回去没多少日子,就……就没了。跳了河。捞上来时……手里还死死攥着个布包,里头是她女子小时候的照片,还有……几块水果糖,糖纸都潮了……”
老乡说完,拍拍他肩膀,叹口气走了。
大宝一个人蹲在建材堆后面,手里的烟烧到了过滤嘴。
他慢慢走回铁皮棚,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双鞋垫。
他看了半晌,忽然发了狠似的,沿着边线,一点一点,把鞋垫撕开。
厚厚的、纳得死紧的布层里面,藏着一个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是最普通的田字格本子纸,泛黄了。
他颤抖着手,展开。
纸上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用铅笔写的,力道很重,几乎要划破纸背,笔画却歪歪扭扭:
下辈子,我早点寻你。
棚屋外,搅拌机轰响着,车斗哐当哐当。远处,铁皮被风吹动,哗啦啦响。
大宝捏着那张薄薄的纸,佝偻下腰,把脸深深埋进那双厚实却空荡荡的鞋垫里。
这狭小的、曾挤着两个人的空间,此刻静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喉咙里,压抑着的,嘶哑的,不成调的哽咽,闷闷地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