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他又去了,这次是十一点半。叶晴在,正低头整理货架上的饭团,一个个检查保质期,把临近的挪到前面。
“来了?”她听见门铃声,抬起头。
“嗯。”
陈默走到关东煮的锅前,要了萝卜、昆布、溏心蛋,想了想又加了个福袋。叶晴给他盛好,汤盛得很满,几乎要溢出来。
“今天这么晚?”她问。
“下午去修手机了。”
“修好了吗?”
陈默摇摇头。“没修,太贵了。”
叶晴沉默了一下。“多少?”
“二百一。”
“是不便宜。”她把纸杯递给他,指尖短暂地触到他的手背,很凉。
陈默接过纸杯,在窗边坐下。雨不大,但一直下,玻璃上爬满细密的水痕。店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轻柔的旋律在安静的空气里缓缓流淌。
“其实也能用。”陈默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叶晴说,“就是看着难受点,但不影响用。”
叶晴在柜台后擦咖啡机,闻言抬起头。“但总归是不方便。”
“习惯了就好。”
“有些事情,习惯了不代表不难受。”她说得很轻,手上动作没停,仔细地擦拭着咖啡机的蒸汽嘴。
陈默没接话,低头咬了一口萝卜。今天的萝卜煮得特别软,几乎入口即化,清甜的汤汁在嘴里漫开。他慢慢地嚼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和店里若有若无的音乐。
“我有个朋友,”叶晴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店里格外清晰,“以前手机屏碎了,一直没修。后来有一天,他骑车接电话,没看路,摔了。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故,就是膝盖磕破了,手机也彻底坏了。但就因为那点伤,他请了三天假,扣的钱比修手机多多了。”
她说完,继续擦咖啡机,仿佛只是随口讲了个故事。
陈默盯着纸杯里漂浮的昆布,绿色的海带在清汤里缓缓舒展。“后来呢?”
“后来?”叶晴想了想,“后来他修了手机,也买了手机支架,骑车再也不接电话了。”
陈默笑了,很轻的一声。“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叶晴也笑了笑。她把咖啡机擦得锃亮,然后洗了手,从保温杯里倒了杯热水,捧着慢慢喝。
陈默吃完最后一口福袋,汤还剩一半。他捧着杯子暖手,目光落在叶晴的右手上。那道疤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了,细细的一条,从虎口延伸到手腕,颜色很浅,但在她白皙的皮肤上还是很清晰。
“你的手……”他迟疑了一下。
叶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用左手拇指轻轻摩挲那道疤。“小时候弄的,很多年了。”
“怎么弄的?”
“帮家里切菜,走神了。”她说得很平淡,“流了很多血,但好在没伤到筋。现在阴雨天会有点酸,其他没什么。”
陈默点点头。“我膝盖上也有道疤,初中打篮球摔的。”
“疼吗?”
“当时疼,现在早忘了。”
叶晴笑了。“疤就是这样,留着提醒你,但已经不疼了。”
陈默也笑了。两人隔着五六米的距离,一个在柜台后,一个在窗边,却像在聊什么重要的事。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响。
“你常上夜班,白天做什么?”陈默问。
“睡觉,看书,有时候去菜市场。”叶晴说,“晚上的菜市场人少,菜也便宜,适合我这种夜猫子。”
“一个人?”
“嗯,一个人。”
陈默想起自己那间小出租屋,早上八点被楼上的装修声吵醒,下午又被隔壁小孩的哭声吵得睡不着。他很少在白天有完整的睡眠。“一个人挺好,清静。”
“是挺好,就是有时候太清静了。”叶晴说,语气里听不出是喜欢还是不喜欢。
墙上时钟指向十二点。叶晴放下水杯,开始做交接班的准备。陈默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纸杯扔进垃圾桶,起身准备走。
“你等等。”叶晴叫住他,弯腰从柜台下拿出一个东西,走过来递给他。
是个手机支架,很简单的塑料款式,可以夹在电动车的车把上。
“这……”
“之前买东西送的,一直没用。”叶晴说,语气很随意,“你用吧,骑车别看手机,安全。”
陈默接过那个小支架,黑色的塑料,很轻,握在手心里有些发烫。“谢谢。”
“不用谢,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叶晴回到收银台后,开始整理票据。
陈默握着支架,站在店门口。“明天你还来吗?”
叶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来,我上到周一。”
“好,那我明天还来。”
“嗯。”她点点头,又低下头去。
陈默推门出去。雨几乎停了,只有零星几滴飘在脸上。他把支架放进口袋,骑上电动车。夜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雨后湿润的凉意。他骑得很慢,拐过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在夜色中,像一盏小小的、温暖的灯笼。
周日,陈默跑的单比平时多。周末的订单总是密集些,从中午到晚上,他几乎没停过。下午三点,他在商场门口等单时,掏出手机看了看。裂开的屏幕上,新的订单提示弹出来,地址是某个写字楼。他接了单,正要出发,屏幕忽然一黑。
按电源键,没反应。长按,还是没反应。他想起昨晚手机电量就不多了,早上出门前忘了充。他站在商场门口,看着黑屏的手机,心里涌起一股无力的烦躁。
雨又开始下,不大,但足够把人淋湿。他推着电动车找了个屋檐,从外卖箱里翻出充电宝,插上。屏幕亮了一下,显示充电中,但开不了机。他等了几分钟,长按电源键,手机震动了一下,终于开机了。
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平台的调度电话。还有一条短信,说他刚刚拒单,信用分扣五分。陈默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又暗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骑上车继续接单。雨滴打在脸上,冰凉。他想起叶晴送的手机支架,还放在口袋里,没来得及装。他想,等晚上去找她,跟她说声谢谢。
晚上十一点,他提前收工。雨下大了,路上行人稀少。电动车电量报警,他推着车走到便利店门口时,身上又湿透了。
推门进去,叶晴在。她正在拖地,听见门铃声抬起头,看见陈默的样子,愣了一下。“又淋湿了?”
“嗯,充电器坏了,手机关机,没看见雨衣破了。”
叶晴放下拖把,从柜台下拿出那条白毛巾。“你先擦擦,我给你倒杯热水。”
陈默接过毛巾,这次没客气,坐在窗边的高脚凳上擦头发。叶晴倒了热水过来,纸杯烫手,他捧着,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手机坏了?”叶晴问。
“没电关机了,充电器接触不良。”
“我有个备用的,你要不试试?”她说着,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个充电器和数据线,“安卓口的,你应该能用。”
陈默接过,插在墙边的插座上。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开始充电。他松了口气。“谢谢,又麻烦你了。”
“不麻烦。”叶晴继续拖地,动作不紧不慢的。
陈默看着她拖地的背影。她今天换了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扎得比平时整齐些,露出白皙的脖颈。拖到门口时,她弯下腰,把角落里的一点灰尘也擦干净。起身时,她轻轻“嘶”了一声,揉了揉腰。
“腰不舒服?”陈默问。
“老毛病了,站久了就这样。”叶晴直起身,把拖把放回角落,“没事,习惯了。”
陈默想起母亲,她的腰也不好,年轻时在纺织厂做工,落下病根。现在年纪大了,更严重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手机充到百分之五,自动开机了。一连串的提示音响起,未接来电、短信、平台通知。陈默一条条看过去,看到那条扣分通知时,眉头不自觉地皱紧。
“怎么了?”叶晴问,她已经拖完地,正在洗拖把。
“没什么,下午拒了个单,被扣分了。”
“扣分严重吗?”
“五分,还好,就是影响接单率。”陈默说,语气里有些无奈。
叶晴走过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和他隔着一个座位。“你一天跑多少单?”
“看情况,平均四五十单吧。”
“那一个月能赚多少?”
陈默算了算。“六七千,好的时候八千。”
“挺辛苦的。”
“还好,习惯了。”他说出和叶晴一样的话,两人都笑了。
窗外的雨下大了,砸在玻璃上噼啪作响。店里很安静,只有冷藏柜低沉的运转声。叶晴抱着自己的保温杯,小口小口地喝水。陈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忽然开口:“我可能,下个月不干这个了。”
叶晴转头看他。“那做什么?”
“不知道,可能回老家。”陈默说,语气很平淡,“我妈身体不好,我妹一个人照顾不过来。老家开销小,找份工,能多陪陪她。”
叶晴沉默了一会儿。“老家哪里?”
“江西,一个小县城。”
“很远。”
“嗯,很远。”陈默看着窗外,雨幕中的城市模糊不清,“来了五年,还是觉得远。”
“五年,挺久的。”
“是啊,挺久的。”陈默想起五年前刚来这座城市,拖着个旧行李箱,站在火车站出口,看高楼大厦,看车水马龙,心里满是憧憬。现在那份憧憬早就磨没了,只剩下日复一日的奔忙。
叶晴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喝水。陈默也沉默,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电量一点一点增加。百分之十,百分之十五,百分之二十。
“我有个朋友,”叶晴忽然说,“以前也送外卖,干了三年,膝盖和腰都不行了。后来他攒了点钱,开了个小超市,虽然赚得不多,但不用风吹日晒。”
“那挺好。”
“是不错,但他也说不后悔。”叶晴顿了顿,“他说那三年虽然苦,但让他看清了自己能吃什么苦,不能吃什么苦。人有时候得吃点苦,才知道甜是什么滋味。”
陈默看向她。叶晴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像一潭深水。
“你朋友说得对。”陈默说。
“我也觉得。”叶晴笑了笑,笑容很淡,但眼里有光。
墙上时钟指向十二点半。叶晴起身,开始做关店的准备。陈默拔掉充电器,手机电量已经百分之五十,够用了。“谢谢你的充电器。”
“不用,你留着用吧,我有好几个。”
陈默想说不用,但叶晴已经把充电器和数据线塞进他手里。“反正我也用不上,放着也是放着。”
“那……谢谢。”
“不用谢。”叶晴走到门口,把“正在营业”的牌子翻过来,变成“准备中”。玻璃门外的世界一片漆黑,只有路灯在雨中晕开昏黄的光。
陈默推着电动车,站在屋檐下。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支架,借着便利店透出的光,把它夹在车把上。塑料卡扣有点紧,他试了几次才卡进去。
“好了?”叶晴在门口问。
“好了。”陈默转头看她。她站在玻璃门内,暖黄色的灯光从背后打过来,勾勒出纤细的轮廓。“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叶晴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路上小心。”
陈默点点头,骑上车冲进雨里。雨滴打在脸上,冰凉,但他心里却很暖。骑到路口等红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还亮着,透过雨幕,温暖而遥远。
周一晚上,陈默特意早点收工,十点就到了便利店。推门进去,叶晴在,正在和一个顾客结账。那是个年轻女孩,买了一大袋零食,叽叽喳喳地说着周末的趣事。叶晴安静地听着,偶尔微笑点头。
陈默走到窗边坐下,没急着点关东煮。他拿出手机,屏幕上的裂痕在灯光下依然刺眼,但不知为什么,今天他看着不那么难受了。他打开通讯录,找到妹妹的电话,拨过去。
“哥?”妹妹很快接了。
“妈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今天去做第三次理疗,医生说有好转。”妹妹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哥,你不用总打钱,妈有医保,我自己也攒了点……”
“没事,你留着。”陈默打断她,“我下个月可能回去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真的?”
“嗯,看看妈,也看看有什么活能干。”
“哥……”妹妹的声音有些哽咽,“你别太辛苦,妈和我都挺好的。”
“我知道。”陈默说,声音很轻,“我就是想回去看看。”
挂了电话,叶晴已经送走那个女孩,正在擦柜台。陈默走过去,点了和平时一样的东西。叶晴给他盛好,汤依然盛得很满。
“今天这么早?”她问。
“嗯,想早点休息。”
叶晴点点头,没多问。陈默端着纸杯回到窗边,慢慢吃着。今晚雨停了,窗外是干净的夜色,远处写字楼的灯光星星点点。
“我后天休息。”叶晴忽然说,一边整理收银机里的零钱。
陈默抬头。“哦,那……好好休息。”
“嗯,打算睡个懒觉,然后去菜市场买菜,做顿饭。”她说,语气里有种难得的轻松,“好久没自己做饭了。”
“你会做饭?”
“会一点,简单的。”叶晴笑了笑,“以前常做,后来上夜班,就没时间了。”
陈默想起自己那间出租屋,厨房小得转不开身,电磁炉上积了层薄灰。他上次开火还是半个月前,煮了包泡面。“做饭好,健康。”
“是啊,比便利店的东西健康。”叶晴说着,看了眼关东煮的锅,又笑了,“但有时候懒,还是吃这个方便。”
“方便,也好吃。”
两人都笑了。店里在放一首舒缓的钢琴曲,音符在安静的空气里流淌。陈默吃完最后一口,把纸杯扔进垃圾桶,却没急着走。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叶晴也没催他,继续做自己的事,清点货物,记录数据。
“你手上那道疤,”陈默忽然开口,“是怎么弄的?”
叶晴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小时候,帮我妈切菜。她想教我做饭,我走神了,切到手。”
“很疼吧?”
“当时不觉得,看见血才反应过来。”叶晴回忆着,语气很平静,“我妈吓得脸都白了,背着我往医院跑。缝了五针,现在想想还挺好笑的。”
“你妈一定很自责。”
“嗯,后来她再也不让我进厨房了,直到我上大学。”叶晴顿了顿,“但奇怪的是,那道疤让我记住了她背着我跑的样子,记得特别清楚。她那时候还很年轻,跑得很快,我趴在她背上,能听见她剧烈的心跳。”
陈默看着她。叶晴的目光有些悠远,像是透过便利店的玻璃窗,看见了很远的地方。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学会了做饭,做得还不错。”叶晴笑了笑,“每次切菜,都会想起她。她现在老了,背不动我了,但我每次回家,她还是会做一桌子菜,不让我动手。”
陈默点点头。“挺好的。”
“是啊,挺好的。”叶晴轻声说,然后低下头,继续整理手中的小票。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一点。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二百块钱,放在收银台上。
“这是……”叶晴看着他。
“修手机的钱。”陈默说,“我明天去修。”
叶晴看着那两张红票子,又看看他。“想通了?”
“想通了。”陈默说,“有些钱,该花还是得花。”
叶晴笑了,这次笑得比较明显,眼角有了细小的纹路。“那家店,老板姓王,你说是我介绍的,他会给你便宜点。”
“好,谢谢。”
“不用谢。”叶晴收起钱,放进收银机,打出一张小票递给他,“收据。”
陈默接过,对折,放进口袋。他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后天休息,那大后天还来吗?”
“来,大后天晚班。”
“好,那我大后天来还你钱。”
“不急。”叶晴说,顿了顿,又说,“路上小心。”
陈默点点头,推门出去。夜晚的空气很清新,雨后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他骑上车,手机在支架上夹得稳稳的。骑到路口,他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小票,展开。上面印着时间、金额,还有便利店的名称。他看了很久,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
周二,陈默真的去了那家维修店。老板还记得他,看见他来,从放大镜后抬起头。“想通了?”
“嗯,修吧。”陈默把手机递过去,“对了,叶晴让我跟您说一声,是她介绍的。”
老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丫头啊,行,给你便宜点,一百八,全包。”
“谢谢。”
维修要一个小时,陈默在店里等。小店很挤,墙边堆着各种零件和工具,空气里有焊锡和松香的味道。老板手法很熟练,拆机、分离屏幕、清理残胶、安装新屏,一气呵成。陈默看着那块破碎的屏幕被取下来,露出下面精密的元器件。那些细小的芯片、排线、电池,在日光灯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你这手机用得挺仔细啊。”老板说,一边清理边框上的残胶,“除了屏幕,其他都很好。”
“嗯,平时比较小心。”
“小心好,东西能用久点。”老板说着,把新屏幕对准位置,轻轻按压,“现在的人,手机一年一换,其实没必要。东西用久了,有感情。”
陈默想起自己这部手机,用了快三年。当时买的是二手,已经有些划痕,但用着一直很顺手。后来摔了几次,壳都裂了,他用胶带粘上继续用。直到上个月,从口袋里滑出来,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裂成一张蛛网。他没舍得换,一是没钱,二是觉得还能用。现在想想,老板说得对,东西用久了,有感情。
一小时后,手机修好了。新屏幕光滑平整,在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陈默开机,熟悉的界面出现,没有裂痕,没有暗斑,清晰如新。他试了试触控,很灵敏,和原来一样。
“谢谢老板。”
“不客气,以后有问题再来。”老板低头继续修另一部手机。
陈默付了钱,走出维修店。下午的阳光很好,雨后初晴,天空湛蓝。他举起手机,对着天空拍了张照片。屏幕很清晰,能看见云朵的纹路。他看了很久,然后收起手机,骑上车。
晚上他没去便利店。收工后直接回了出租屋,把手机卡装回去,下载常用的APP。新屏幕的手感很好,指尖划过,没有任何阻碍。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房间里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在便利店,听着那首老歌,吃一碗关东煮,和叶晴说几句话。
周三,他跑了很多单,想赶在晚高峰多接几单。八点多,雨又下起来,不大,但足够让人心烦。他穿上雨衣,继续送。九点半,最后一单送到一个老旧小区,没有电梯,他爬了六层楼。开门的是个老太太,接过外卖,连声道谢。
“小伙子,下这么大雨还送,辛苦你了。”老太太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苹果,塞进他手里,“这个给你,甜。”
陈默握着那个苹果,小小的,红红的,还带着老人的体温。“谢谢奶奶。”
“不谢不谢,路上小心啊。”
下楼时,陈默把苹果放进外套口袋。雨衣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楼道灯忽明忽暗。他想起老家的奶奶,她也会在他出门时,往他口袋里塞苹果,说“路上吃,甜”。奶奶去年走了,走的时候很安详。他没赶上见最后一面,赶回去时,奶奶已经下葬。母亲说,奶奶走前一直念他的名字。
雨下大了。陈默骑到便利店时,已经十一点二十。他停好车,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擦掉脸上的雨水,才推门进去。
叶晴在,正在拖地。看见他,她直起身。“今天这么晚?”
“嗯,最后一单比较远。”陈默走到窗边坐下,没点关东煮。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苹果,放在桌上。
叶晴走过来,看见苹果,愣了一下。“这是……”
“一个奶奶给的。”陈默说,“送你。”
叶晴看着那个苹果,红红的,在日光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她伸手拿起,握在手心里,苹果很小,刚好能握住。“谢谢。”
“不客气。”陈默顿了顿,“手机修好了。”
“我看看。”叶晴说。
陈默掏出手机,解锁,递过去。新屏幕很亮,映出叶晴的脸。她接过,手指轻轻划过屏幕,感受着光滑的触感。“挺好的,和新的一样。”
“嗯,老板手艺不错。”
叶晴把手机还给他,继续拖地。陈默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我下周五回去。”
拖地的动作停了一下。“回老家?”
“嗯,票买好了,周五下午的车。”
“那……还回来吗?”
“不知道,可能不回来了。”陈默说,声音很平静,“老家那边有个朋友,开了个快递点,缺人,让我去看看。”
叶晴没说话,继续拖地。拖把划过地面,发出规律的摩擦声。她拖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拖完地,她洗了拖把,挂好,然后走到收银台后,从保温杯里倒水。
“那挺好。”她说,声音有些低,“离家近,能照顾家里。”
“嗯。”陈默看着她。叶晴低头喝水,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他看不清她的表情。
店里很安静,只有冷藏柜的嗡嗡声。窗外,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鼓点。叶晴喝完水,盖上杯盖,抬起头。
“什么时候走?”
“周五下午三点的高铁。”
“哦。”叶晴点点头,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本子,翻了翻,“那天我白班,上午十点到下午六点。”
陈默没说话。叶晴也没再说话,只是低头看着那个本子,仿佛上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其实那就是个普通的记事本,记着一些进货和销售的数据。
墙上的时钟指向十二点。叶晴起身,开始做关店的准备。陈默也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二百块钱。
“还你钱。”
叶晴看着他手里的钱,没接。“不是说不用急吗?”
“要还的。”陈默把钱放在柜台上。
叶晴看着那两张红票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收起来,放进收银机。打出的收据很长一条,她撕下来,对折,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我没照顾你什么。”叶晴说,声音很轻,“就是借了把伞,给了条毛巾,说了几句话。”
“那也谢谢。”
叶晴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日光灯下很亮,像蒙着一层水汽。“路上小心。”
“你也是。”陈默说,“别总吃便利店的东西,有空自己做点。”
“嗯,我知道。”
陈默转身走向门口。玻璃门外,雨幕如织,城市在夜色中模糊成一片光晕。他握住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
“陈默。”叶晴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叶晴从柜台后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个苹果。她走到他面前,把苹果递还给他。“这个,你路上吃。”
陈默看着那个苹果,又看看她。叶晴的眼睛很亮,很清澈,他能看见自己的倒影。他接过苹果,握在手心,还带着她的体温。
“谢谢。”他说。
“不用谢。”叶晴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温暖,“再见。”
“再见。”
陈默推门出去,走进雨里。他没撑伞,雨滴打在脸上,冰凉。骑上车,他把苹果放进口袋,贴着胸口,有一点温。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利店的灯光在雨中温暖而明亮,像夜海上的一座灯塔。
周五上午,陈默收拾好行李。一个行李箱,一个背包,就是全部家当。他环顾这个住了两年的小房间,墙皮有些脱落,窗玻璃有裂缝,用胶带粘着。桌上还放着那个手机支架,黑色的塑料,在晨光中显得很普通。
他拿起支架,握在手里,塑料的质感很光滑。他拆下夹子,想扔进垃圾桶,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背包的侧袋。
高铁是下午三点,他还有时间。中午,他推着电动车去二手市场,以五百块的价格卖掉。买家是个年轻男孩,检查了车况,爽快地付了钱。陈默把头盔和雨衣送给他,男孩很高兴,连声道谢。
“哥,你这车保养得不错啊。”
“嗯,平时比较爱惜。”
“谢了哥,祝你一路顺风。”
陈默点点头,目送男孩骑着车离开。那辆电动车陪了他两年,风里来雨里去,从没出过大问题。现在它有了新主人,会继续在这座城市里奔跑。
他拖着行李箱,坐地铁去高铁站。时间还早,他在地铁上看着窗外的城市掠影。高楼,桥梁,车流,人群。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但他从未真正属于这里。五年,像一场漫长的梦,现在梦醒了,他该回家了。
高铁站人很多,排队,安检,候车。他找了个角落坐下,掏出手机。屏幕很干净,没有裂痕。他打开微信,翻了翻聊天记录,大部分是工作群和平台通知。往下滑,看到叶晴的名字。他们没加微信,那个名字是转账记录里的备注。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手机,放回口袋。
一点半,他开始排队检票。队伍很长,移动缓慢。他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慢慢往前挪。检票,过闸机,上站台。高铁安静地停在轨道上,车身洁白流畅。他找到自己的车厢,放好行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站台上人来人往,送别的,拥抱的,挥手的。他看见一个女孩在哭,男孩抱着她,轻声安慰。他看见一对老夫妻,互相搀扶着,走得很慢。他看见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看表,神色焦急。
两点五十,列车缓缓启动。城市开始向后退去,先是站台,然后是楼房,高架,工厂,田野。雨后的天空很干净,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一切都镀上金色的光边。
陈默看着窗外,忽然想起那个苹果。他从背包里拿出来,握在手里。苹果已经不那么新鲜了,表皮有些发皱,但依然红润。他擦了擦,咬了一口。
很甜。
他慢慢地吃着,一口一口。苹果很小,很快就吃完了,剩下一个小小的果核。他握在手里,没舍得扔。列车加速,窗外的风景飞快掠过,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平台的推送,说今天有雨天补贴。他划掉,又看到妹妹的消息,问他上车了没有。他回“上了”,然后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
列车穿过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色的镜子,映出他的脸。他看着镜中的自己,二十八岁,眼角有了细纹,皮肤有些粗糙,但眼神还很亮。他想起五年前来时的自己,也是这样,眼神很亮,对未来充满憧憬。
现在他要回去了,带着一身疲惫,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便利店的灯光,想起关东煮的热气,想起叶晴安静的笑容,想起那个雨夜,她递过来的伞。
窗外的天空很蓝,阳光很好。他闭上眼睛,听见列车行驶的规律声响,像一首催眠曲。他睡着了,睡得很沉,没有做梦。
醒来时,列车已经进入江西境内。窗外是熟悉的丘陵和水田,绿意盎然。他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快到了。
手机解除飞行模式,一连串提示音响起。他一条条看过去,大多是无关紧要的推送。划到最后,他看见一条转账记录,是叶晴退回来的钱,一百八十块。附言只有两个字:“保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