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小学之前，我是坐在父亲自行车上长大的。
家中姐弟五人，我是唯一的男孩。中年得子的父亲，对我倍加疼爱。一辆“永久”牌自行车，带着我到处跑。
他曾经工作的地方，我都很熟悉。那时，我坐在自行车的三角杠上，父亲把握车龙头的双臂，正好紧紧环住我。只要我坐在车上，父亲会刻意减慢速度，专挑平坦的地方走。遇到凹凸不平的路面，父亲就下车推行。
父亲非常爱惜自行车。我经常看到他用抹布，反复拭擦车子的每一个部件，给链条和转轴上油。骑了几年，车身锃亮，还像新的一样。
那时，自行车还不多见。有人上门借车，父亲就开玩笑说：“钱钞可以借，车子不能借……”当然不是真的不借，只不过以此提醒别人，对自行车要“宝贝”一些。
这一点，我没有学到父亲。参加工作后，一辆自行车骑上两年，便锈得不成样子。父亲每次看到，都心疼不已，直骂我是“败家子”。
10来岁时，父亲教会我骑自行车，却从不让我带他。“你正在长身体，力气还小，乱用蛮力会伤到身子……”每次，面对我的要求，父亲总是这样拒绝。
上初中后，父亲用自行车带我，我只能坐在后座上了。我读高中时，父亲也开始慢慢衰老。长时间骑车，已有力不从心之感。
那天，从外婆家回来。看到父亲弓着腰身，吃力蹬车，气喘吁吁，我心里异常难受。于是，赶紧让父亲停下来，提出由我骑车带他。
也许是真的骑不动了，也许是看我长大了，这一回，父亲终于同意。
这是我第一次骑自行车带父亲，就想好好表现一下。我铆足了劲儿，将车子蹬得飞快，车铃按得“叮当”响；一路风驰电掣，穿集过市，任风声在耳边呼呼嘶叫。父亲在身后直喊：“慢点、慢点……”
到家门口，我刹住车，单脚撑地，得意扬扬地说：“比你骑得快吧……”可是身后没有人回答，扭头发现父亲竟然不见了！
我感觉不妙，连忙原路返回。在一个叫“桑木桥”的地方，看到与我相向而行的父亲。父亲骑自行车带了我那么多年，没有一次丢下我。可我第一次骑车带父亲，就把他弄丢了！
然而，父亲却拍着我的肩膀，很高兴地说：“不错，还有点儿力气！只是以后骑车不能图快，安全最重要啊……原来，路过一处集市，父亲怕撞到人，趁车速稍缓，跳下自行车，愣没喊住“勇往直前”的我。
从学校毕业后，我到如皋城里工作。父亲经常骑着自行车，给我送蔬菜、柿子和大米，但没有一次留下过宿。我知道，他是不愿给我添麻烦。
此时的父亲，已患肺气肿，骑上10多里路，就要停下歇一阵。一来一回，百里路程，他忍受着怎样的煎熬？
至今，我脑海里还有这样清晰的画面：父亲一手扶着自行车，一手抚在胸前，面带微笑看着我，大口大口地喘气！车子的后座上，载着一袋刚打的新米或是刚摘下的果蔬。
10多年前，我买了汽车。而父亲，早已不能再骑自行车了。他在病床上躺了好几年。
那天，我开车带上父亲，到邻近的村子、镇上转了一圈。行至桑木桥附近，父亲和我开玩笑说：“那次你骑车带我，就是把我丢在这里的。现在好了，坐在汽车里，就再也不怕你丢下我了！”
如今，父亲已经去世……父亲啊，我怎会再次丢下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