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人之路:腐夏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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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写到这里了。

自这一系列动笔,已经过去了五年六个月二十七天。而我将要讲述的故事,则是在动笔后刚好两年的那一天开始。

2022年2月20日。现在想起来真是好遥远啊,遥远到我忘记了当时的心情。但很有可能我当时本就没什么大喜大悲。八十中平静欢乐的生活是我永远的理想乡,在这里,连开学也不再是撕心裂肺的痛苦。最开始的几天,大家还像往常一样,嬉戏打闹着,分享着寒假的经历,哀叹着准备即将到来的IGCSE大考。但这样平静的日子只持续了短短四天。

周四的午后,模糊的白色尘霾理所应当地遮蔽着太阳。我们刚结束了下午的前两节课,到了大课间的时间。闲聊一如往常渐渐升温,直到一个惊讶的声音打破了喧闹。他说了什么?我不记得。......大音希声。这突然的消息带给班级的只有寂静。然而那声音一次次回荡,越发尖锐,直至震耳欲聋。

我们知道的事实,只有,俄罗斯与乌克兰开战了。

战争,好陌生的字眼。但这次,战争并非蕞尔小国表演的权力牵丝戏,而是一个世界大国和一个地区强国之间的碰撞。战争不再是午间新闻快讯中寥寥的三言两语,而是高清视频、直播和一条条帖子。战争,战争回到了旧大陆,回到了它的家乡。

短暂而又漫长的沉寂过后,几乎一齐在房间里响起的是噼里啪啦的键盘声,然后是播音主持们用一如既往平静的语调带来的播报。我听到了汉语、英语、俄罗斯语、乌克兰语;我看到他们背后的屏幕,看到坦克向西突进,基辅升起浓烟。压抑而充满不安的耳语慢慢沸腾起来。这时老师走了进来,见我们惶惶不安,感到十分奇怪。他看了一眼屏幕搞清楚状况后,大声告诉我们跟我们没有一毛钱的关系,该上课还是要上课。但交谈没有停下来。不......不。我们害怕的不是核战,征兵,或者任何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我们只是像下沉的巨轮上落水的旅客一样,全力抱紧漂浮的木板。然而曾给予我们安全与承诺的木板却吸满了水,渐渐沉落下去。我们战栗地明白了,我们所能见证的,只有二十年全球黄金时代,和我们曾经梦想的终结。

好冷。

春天并没有放慢前进的步伐。阴霾渐渐散去,阳光变得明媚。不同的是,从微信新闻到QQ群,从B站视频到bing新闻,从无人机的视频中,另一个泥泞血腥的春天也在向我们问好。

我中午总会跑下一层楼,坐在楼道一端的沙发上,蹭着IB教室的Wi-Fi给EarthMC投票,每天能赚10个金锭。随着乌克兰问题在Lobby的chat中出现的越来越多,曾经在2019年恶心过我的那种火药味又回来了。不久,1.17更新的微型展台被换成了写着"We stand with Ukraine"的告示牌,后面飘扬着巨大的乌克兰国旗。而我只是梦想着攒够1024个金锭,然后去南极开始我的新生活。

战争的走向超出了人们的预料。仅仅一个多月后,双方就陷入了僵持。这是第一场被无数自媒体直播的战争,但即使如此,人们也很快忽略了一遍遍播报着战争的头条,继续埋头生活,仿佛战争的背景音早就成为了生活的一部分。

表面上的平静回归以后,我的学习生活也有了新的变化。因为我初三上学期的成绩优异,所以学校邀请我和P同学进入了Honors Class,特意为我们腾出三节课时间去高年级学习AP CSA课程。刚一进教室,我们就被教室里的环境惊到了:老师自顾自地在白板前讲着课,台下的学生没有一个在听的,甚至连我们的突然闯入都没有注意到。这些十一十二年级的学生有一半在睡觉,剩下一半在打游戏或者刷视频。对于我们这两个认真听课的学生,老师非常高兴,特意安排时间为我们答疑。

模考时,我和P同学认真作答,写到一半发现其他学生只花了一半不到的时间就写完了卷子,扬长而去。出分后,老师告诉我们,虽然我和P同学是班上的最高分,但其他同学有百分之八十都是5分(AP考试的满分就是5分)。之后的一节课老师有事需要外出,他告诉我剩下那道不会的题问班上的一个同学就好。第二天我走进教室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一个正捧着手机玩《王者荣耀》的学长应了一声。我正要把题拿给他看,他一边操控着自己的角色一边背了一遍题干,然后仔细地讲给我这道题的做法,同时完成了一个丝滑的三杀。我对这群吊儿郎当的学长的印象从鄙夷瞬间转变为敬畏。

进入三月,各科的老师们终于完成了各自最后一个单元的教学,进入了复习阶段。与其他国际学校不同的是,八十中国际部使用了英国IGCSE课程体系,也就是英国初中的课程。与中考类似,我们也将在五月初迎来项目大考。不过这时,我已经没有太多心思放在大考上了。一方面,AP CSA的考试时间和IGCSE化学产生了冲突,综合考虑之后老师建议我不要报名化学,先在第一天考完AP,再考剩下三门IGCSE考试。另一方面,我对高中有了一些新的想法,而这使得IGCSE的成绩变得不那么重要了。寒假临近结束时,我和家长骤然发现我们似乎还有一次选择高中的机会。虽然不参加中考,但所谓“一梯队”的国际部学校也接受学生简历和过往的平时成绩,作为另一条招生途径。在四所一梯队学校中,一零一中学和四中只招收北京户籍学生,那剩下的就是十一学校和人大附中ICC了。我们耐心地等待着这两所学校放出更多的信息。

那年天气反常,三月中旬桃花盛开的北京竟然又下了一场大雪。身处童年最后时刻的我们还是放不下贪玩的天性,用人造草坪上堆起的松软而干净的雪痛痛快快地打了一场雪仗。放学的路上我才发现,我们和国内部同学比起来还是太没有创意了。整个国内部的路边全都是各种各样的巨型雪球,最大的有路边的球形石墩那么大。而且,有人正抱着这个雪墩往另一个人的头上砸。这简直就是......巨石投手,只不过扔的是雪。

在那之后乍暖还寒的几天里,我们班承接了升旗仪式和那周的值周任务。所谓值周分两部分,分别是早上课前在一层大厅查迟到,和中午检查所有教室的卫生。前一部分堪称尴尬,我们四个穿着保安同款西服在寒风中凌乱。后一部分就更逆天了,我们小心翼翼的推开高年级教室的门,结果发现屋里一片昏暗,所有人睡得东倒西歪,书包和靠垫散落一地,唯一一个醒着的人在玩《原神》。为了避免惹出更多麻烦。我们决定给他们记一个“卫生合格”就算了事。

四月小雨不断,风更大了。我坐在刚刚装修完空无一人的小图书馆,写着代码,写累了就看两眼我很喜欢的一篇文章,“少女不喜欢雨天”,但正好是雨天。这个项目是一个微信小程序,用来帮助老师和学生确定会议时间。毫不意外的是,就像我主管的每一个项目,它根本就没有做完。在我还对它上心的那段时间里,有一天来了一个高年级的同学。

“哎同学,你在写什么啊?”

“微信小程序。用来约面谈的。学校的任务。”

“哦哦。那你是哪个年级的?”

“九年级。”

“哇,九年级啊,那很厉害啊,之后还有很多时间呢,加油啊!”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了。

国际楼后面的花园应该算是全校人烟最稀少的地方了。因为距离国内部的几栋楼最为遥远,我们又大多在屋里窝着,平日里花园只有园丁造访。但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中午都会有一小撮人聚集在石桌周围打三国杀。我非常好奇,但是又完全不知道这个牌应该怎么打,过了好久才有一天鼓起勇气下楼加入了战斗。要说那把也没什么门道,反贼和内奸都演的太假,但主公和我这个忠臣操作也漏洞百出。转眼场上只剩下主公和内奸对决,我打出的闪电在场上转啊转,一直没被判定到。上课时间还有两分钟就要到了,可谁也不肯认输。最后,内奸刚回上了血,就被闪电直接带走了。顾不得庆祝胜利,我们赶紧跑回了楼里。

体育活动也热闹了起来。这学期我的体育选修课被分到了高尔夫课。要我说,还不如舞蹈呢。虽然很好玩,但是我一使劲球就会打歪,不使劲瞄准又到不了足够的距离,球在模拟场地的棚子里乱飞。一起上的那节体育课就更自由一些了,大部分时候我和D同学打羽毛球,中间站个人充当球网,羽毛球的轨迹在风中飘忽不定,想让对方接都接不到。我们也踢足球,但是因为大家守门的水平远比射门的水平低,只要往门里踢就能进球。所以我们就开始无视规则增加守门员,从一个加到两个,三个,甚至五个,但足球还是经常不知怎么回事从所有人在一瞬间形成的空隙里飞了过去,进了球门。

有一天,学校突然让我们所有人穿上那套跟保安一样的西装,早晨在操场集合拍毕业照。我们一边抱怨着又不毕业拍啥毕业照,一边乖乖站在了操场上。出乎意料的是,那好像是我见过最自然的一张毕业照,不知道为什么。后面的事情证明,有这么一张照片还是很有必要的。

结果没过两天,学校又让我们穿西服集合。我们一边想这又是什么幺蛾子,一边被学校带到了学校中心的圆形广场上。气派的东门打开了,这是我见过的第一次。一辆庄重大气的轿车在雕塑前停下,车上缓缓走下一个人。我的天啊,竟然是杨利伟!作为那年航天日的活动,他受邀观看国内部的学生放飞自制的热气球,并宣布新的中小学航天教育计划。热气球就摆在广场中央,比我想象的要小多了,但充完气还是有将近两人高。一切准备就绪,气球放飞——在三根粗壮缆绳的牵引下,气球升起四五米高,然后就停在了那里。然后气球回收,嘉宾退场。在轿车离开学校之前,热气球就完全无影无踪了。第二天我在新闻直播间里见到了杨利伟,他看上去和昨天我见到的样子一模一样。原来滤镜并不总是存在,但不隔着屏幕,在现实中见到那些电视上的人总还是会让我感到紧张的。

课程变得无聊起来,每天除了做模考试卷就是讲模考试卷。所幸难度不高,我还是总能偷得半日闲。当然,这样的日子没有持续太久。四月中旬,北京又一轮pandemic的流言甚嚣尘上。流言被验证之后,毫不犹豫地,全北京的中小学再次回家开始了网课。

对于北京而言,网课其实并不算常见。从2020年的全国网课之后,北京只有这一次和11-12月的两次网课。该怎么说呢,八十中似乎有剥夺我极端情绪的奇妙技能。这次网课的消息同样既没有让我震惊也没有让我开心。当然,突然是确实很突然的。那天我们一如既往六点整从家出发,到学校门口看见紧闭的大门才想起看看班级群。好吧,网课的消息是凌晨五点半发在群里的,我们没看见也是情有可原。回家之后,我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坐回沙发上刷着手机,把《皇室战争》下载回来,开了个小号重新玩。

也许大考的取消对于我们来说才是真正的大消息。IGCSE和AP考试都取消了,我一年的准备泡了汤。但IGCSE特别说明,学校可以通过安排经过认证的校内考试获取IGCSE考试的预估分,这一分数可以作为正式分数使用。特别的是,IGCSE考试是把我们传统认为的试卷的选择题、填空题、实验题等每一种题型单独拿出来形成一次考试,每一次考试的试题被称为Paper。对于已经有完成的Paper的科目,这一科的成绩将仅由已完成的部分决定。不巧的是,在通知放假的前一天其他人刚刚考完化学,而我没有参加。英语方面唯一完成的是口语部分。这一部分的考试形式古老得令人难以想象:一名考官和一名学生讨论预先准备的某一个话题的内容,而录音会被保存到磁带上,英国方面会从所有磁带上随机选择一定比例的学生,他们的磁带会被邮寄到英国,然后以他们的水平给同批次的其他所有人“估计”一个分。这无疑是非常不公平的。对于其他所有科目,我们必须完成至少三次完整的测试,英国那边以某种形式算出来的分数才适用。所以,整个五月,我们做了两次模考,三次正考,一次期中考试和一次期末考试,相当于完成了整个余下部分的考试至少七次。上课变得更加无趣了,只不过是我一味地听,老师一味地讲。很多时候我连听都懒得听了,反正怎么样我考试都能拿高分。于是,剩下的时间,我除了刷视频就是打游戏。

我不知道不看抖音对我来说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在其他人刷短视频的时候,我看的更多是B站上的长视频。那段时间,我几乎看完了B站上我感兴趣的所有领域的所有视频。这实际上是件坏事,因为我高中再也没有什么喜欢的视频可以看了,只不过是快进看完那些快餐视频而已,再没有那种兴致了。游戏上,一开始我还是在玩MC的。我辛辛苦苦装备了这么长时间的金锭,终于在四月底准备好了将近一半。这时Discord上突然传来消息,服主准备在原先的地图(现在称之为Terra Nova)之外开一个新的存档,名为Terra Aurora。5月1日,我兴奋地打开游戏,加入了新地图的德国,在1.18的新地图里挖了一整天的矿——然而就连铁也没有几块,我的头还晕的不行。这次晕3D的后劲是如此之大,以至于我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都没有再打开MC,Earth MC这个服务器我更是再也没有进入过。写作这篇文章的时候,我才发现就连Terra Aurora都将在2026年关闭并重置,新名称仍然待定。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我迷上了《群星》这款游戏。其实我从2021年1月就开始玩《群星》了,但是一直感觉玩不明白。从2022年的早些时候开始,我终于上道了,也第一次看到了很多充满奇思妙想和太空歌剧色彩的故事。我的电脑的硬件正巧支持我把游戏的全部尺度拉到最大,同时还不至于过于卡顿。即使这样,一局游戏还是需要我现实生活中的三四个月才能打完。

于是,那时候我的一天大概是这样的:早上七点半起床,吃完面包、牛奶、鸡蛋和香肠组成的早餐之后坐在桌前,八点准时开始上课。八点十分就打开《群星》,开始打理我的两百颗星球,它们自然发展的时间里我就听一听课,防止我错过了什么重要的内容。中午下课,暂停游戏,挪到饭桌上吃完我碗里的任何东西,然后再靠在沙发上听完午间的新闻。新闻结束之后刷半个小时的B站,上课,游戏继续。下午的课也结束之后,我多多少少也有点玩累了——当然也没多累。刷一会B站,玩一小会别的游戏,然后回到《群星》。晚上十一点结束一天辛勤的工作,睡觉,每天保证八小时优质睡眠。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在这种昏天黑地的日子中,我的高中竟然也敲定了。被家长催促了不知道多少次之后,我终于完成了我的简历,提交给了十一学校。就在我心血来潮打开MC,准备重新加入战斗的时候,我家长突然闯进来,问我怎么把我的成绩写的那么低。我写的是,我的成绩在年级前25%,因为我单科最低就考到过这个程度。我想过要写10%或者5%,但是我觉得那样有些不诚实。但实际上,这是因为我对于学校的要求理解的有问题,他们不在乎一两次的成绩,要的就是总体的水平。意识到我的一个失误将让我失去进入一所顶尖高中的机会,我难以抑制地哭了起来。我扎破脸,用血字提醒我不要在任何事情上粗心大意,就贴在我小学时写的那张鼓励我去海淀上学的纸旁边。

然而,命运诡谲难料。就在第二天我们接到了学校的邮件,要我补充道法这一科的初中成绩。大喜过望的我们补上了成绩,把25%改成了10%,结果第三天就接到了学校的面试邀请。我诚实地回答了几个综合的问题,丝滑地解决了一道数学题,然后在和物理老师愉快的交谈中解决了一道物理的电学题目。第四天,我们收到了十一学校的offer。我开心地绕着客厅跑了四十多圈。最初的激动过后,我一把把床板上的两张纸撕了下来,扔进垃圾桶。我已经是成功者了,接下来我将肆意挥洒我的才华,让全世界为之侧目,成为耀眼的新星。

血迹未干。

五月很快就要结束了。这次的pandemic似乎不算太严重,六月一号全市的初三、高三两个毕业年级就会恢复线下学习,准备中高考。以此为理由,有同学找到学校说我们还会继续在八十中学习,不算毕业年级,得到的回应是初三就是毕业年级,毕业年级就得回学校。

学校里的气氛和四月停课前毫无二致,但很快就有新的传言出现。人大附中为了争抢八十中国际部这一批提前适应了国际体系教育的学生,给全年级将近一半的人免除笔试面试,直接发了offer。我也突然收到了offer。家长让我不要声张任何有关于我拿到了其他学校的offer,打算转学的消息。我觉得,这和一年前的场景太像了。

语文课上,老师刚给我们讲完她年轻时和朋友的一个故事,我们还沉浸在如同身临其境的氛围里,她就冷不丁开口问我是不是要转学。我犹豫了几秒,只好说是这样的。她也没有多问,转过身问全班还有谁要转学,同样没有人说话。到了下午,之前负责组织我参加的一个中美高中生线上交流的活动的老师也找我问起这个问题,还问我去哪个学校,我说是十一学校。这位老师同样没有追问什么,只是告诉我活动这周三继续。其实这个活动还是挺有趣的,中国人说英语,美国人说普通话,互相拼命理解对方在说什么,一个小时聊不了两句家常。可惜随着线上线下学习的变动,这个活动最后不了了之了。

晚上我回到了家。没错,开学前夕我提出反正也不剩几天课了,让我体验一下走读怎么样,家长同意了。于是我就不亦乐乎地早六晚五地跑了起来。总之,回到家我听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八十中和那些打算转到人大附中的学生,以及人大附中本身产生了矛盾。人大附中认为这属于正常招生流程,八十中则觉得这是纯粹的摘桃子,用名声抢走了一年时间辛辛苦苦培养的学生,认为他们其实没有达到人大附中学生的平均水平,极力阻止他们转学。至于我,他们都没什么意见。我去的是十一,是我自己努力换来的,转学也是我自己有能力。最终全年级三分之一的学生去了人大附,几个月后尘埃落定,市教委给两个学校各打五十大板,并要求从下学年起严格管控1+3、0.5项目学生初中毕业后的转学。我又一次在门关上的最后一刹那跑了出来。

天有不测风云......或者说大家真的都习惯了。开学仅仅三天,我们被告知学校里出现了密切接触者,全校再次转为网课,直到暑假。我回到宿舍,带走我生活在此全部的痕迹。夕阳下,我走到宿舍门口,细细看着我曾以为要度过整段高中的时间的校园。不知为什么,一层门口的宿管老师似乎猜到了我所想的。

“你是要去别的学校了吗?”

“嗯......对。”

“哦哦,去哪里呀?”

“十一学校。”

“哦,那可是个好学校啊。好好学习,珍惜机会啊!再见!”

“好,谢谢您。”

我就那样离开了八十中。

我到底该用怎样的语言形容那段时间呢。真的可以形容吗。因为,一切具体的记忆都被蒸腾,只剩下模糊而均一的印象。所以让我再努力地回忆一下......我想起来了。最开始的一个星期,我每天就像上一段网课一样,只不过从三心二意打游戏变成了一心一意打游戏。然后是高考,然后是中考。我只是个旁观者。然后是中考出分的那天。很多人在朋友圈发自己的分数,然后狂奔向各个高中争取一席之地。我坐在家里,吃着爸爸给我做的霍格沃茨烤蔬菜。自从去了环球影城,我就对《哈利·波特™》区域的那家餐馆的烤蔬菜念念不忘,半年之后我终于吃上了复刻的版本。我真的觉得比环球影城的还要好吃。

然后到了第一次入校的那天,大概是六月底吧。我见到了一些熟悉的同学,但是我没想到H同学居然也在。他背着我们自己一个人申请到了十一学校。我打了他好几下。微信里也有更多朋友开心地告诉我和十一签约了。那天下着雨,一直到最后我们才想起来晚上还有计蒜客的网课。

除此以外的时间呢,我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了。感觉那个时候,一天无限短也无限长,夜晚充满快乐而从不会让我感到疲惫。现实和幻象搅动在一起,我产生了很多虚假的记忆,然后又迅速忘掉了。我的身体在一个像我的家的形状的长满苔藓的浴缸里拉伸肿胀,弥漫开来。

我的梦也回来了。因为熬夜一度离开我的梦,又回来了。从四月起,我甚至能写出可被称为(字面上的)梦日记的东西,从头到尾记录下完整的故事。它们为我的幻觉提供了更多的素材,从我的过去到我的未来,所有的可能性,不可能性,其他人的故事。

然后,终于,一个场景出现了。一个花园,印象派的花园,花园里有着莫奈的树,莫奈的河和莫奈的桥。没有细菌、真菌、病毒和昆虫,没有严寒和酷暑,在树荫里,我坐在一张天鹅绒的床上,床尾伸出窗口。那到底是,什么时候,是什么含义?我的背影看起来很快乐。这绝对不是幻境本身,充其量是它的中枢,是其他更具体的幻境的入口,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探寻的越深,遗忘的越多。最后,只剩下那丝腐烂般的甜美。

幻境,压过一切,成了现实,内外反转。仿佛,我醒着的时候在做梦,而梦中千变万化的世界才是真实的。那是无人知晓的季节,是只属于我的记忆。千疮百孔,看似深不见底的记忆之水潭,向深处探寻,才发现水尚不能淹没一指,仿佛所有的经历都只不过是幻象。而我执着地探求着,回忆着,那个本有着无穷可能的漫长的夏天,是如何腐烂而不降解,固执地悬停在执念正中央的。我不明白,也完全不能那个理解。这篇文章动笔以来,我也无穷无尽地回忆着每一个细节,但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我绝对要加速了,再这样下去,我会失去一切。我只记得,我梦到,海豚跃出海面,阳光无比灿烂。

然后大概真实的夏天终于到来了吧。我见了朋友,上了网课,试着玩了碧蓝档案和Arcaea,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踏上了一次我几乎完全不感兴趣的短途旅行。从燕郊回到北京,我不知为何放声大哭。到了八月,又是英语课。这次为了学好ACT,我每天八个小时泡在四季青桥的机构里,麻木地上课,拿外卖,吃外卖,上课,回到酒店住处,睡觉。只有一天下了场雨,让天气清凉了不少,然后我就把伞忘在了共享单车上,两分钟后回头一看,车也被骑走了。就这样,二十一天,每天八个小时。从初一到高一,我好像每个周末、每个假期都把时间花在这上面,但我也不知道我到底学了个什么。我经常怀疑,我的英语真的是在无尽的开小差中学会的吗?

课程结束了,暑假只剩四天。我竭尽全力拒绝这一事实,但是毫无作用。天气这时倒是阴冷了下来。我窝在家里,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经历了足够多的梦境的洗礼,我连想象和娱乐都做不到了,只是静止着。静止着。什么都不想要。浪费着时间。期待着有趣的事情会发生,期待着世界围绕我旋转。如果没有的话那就再睡会。那没有发生。虽然,我后面知道,我那些天赋异禀的同龄人们已经开始布局了,但就算我那时候知道,又有什么用呢?

要军训了,军训没有取消。我挺害怕的。很无聊而且很累。那就玩呗,能玩多久玩多久。顺流而下,四天很快就过去了。我就这样漂流着,漂流着,直到命运的激流倾泻而下,我怠惰地试图留在悬崖之上,然而最终被无情地冲了下去,落在一片干涸炎热的土地上。

这可不是开始新生活的姿势啊。害怕吗?有人帮忙吗?准备好了吗?没人在乎,发令枪已经响了。你怎么还站在原地呢?湿漉漉的我啊,没睡醒的我。抬头。那些光鲜亮丽的,飞速变换的。是你将要征服的。

现在。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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