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后,恽逊庵从天台山来了。父子相见的那天,灵隐寺下了一场很大的雨。雨打在芭蕉叶上,打在桂花树上,打在青石板的缝隙里,整座山都在雨声中安静下来。谛晖没有去看他们如何重逢,他一个人坐在方丈室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慢慢地喝一盏茶。
他想起二十年前在金陵,那个年轻的男人抱着一个小孩来听他讲经。小孩不安分,总是在大人怀里扭来扭去,年轻的父亲有些不好意思,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脑袋。孩子安静了一会儿,忽然指着经书上的一个字,奶声奶气地问:“这个字念什么?”
他那时候就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孩子黑亮的眼睛,心里忽然一动,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不寻常。
二十年后的今天,他坐在灵隐寺的方丈室里,听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微笑。
雨停的时候,有人敲门。门口站着一个中年人,鬓发已经花白,面容清瘦而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种沉静的光。他身后站着一个少年,比三年前刚来时高了一些,也壮了一些,脸上的轮廓更加分明,但那双黑亮的眼睛一点都没有变。
中年人没有说话,在门槛外扑通一声跪了下来。他跪的不是谛晖,他跪的是整个灵隐寺,是这座收留了他儿子的寺庙,是这片在乱世中仍然保留下来的清净之地。
谛晖没有拦他,因为他知道,这是一个父亲必须行的礼。
后来,灵隐寺里少了一个叫恽寿平的少年。杭州城里多了一个画家,叫恽南田。
他的没骨花卉名动天下,从杭州传到苏州,从苏州传到金陵,从金陵传到整个江南。他的画清丽雅逸,不染纤尘,人人都说这是天上有地上无的笔墨。没有人知道这个画家曾经做过家奴,曾经被人鞭打,曾经穿着打补丁的衣裳站在人群的最后面。人们只知道他的画很贵,很难求,他一高兴就画,不高兴就不画,谁也勉强不了。
谛晖和尚的名声也越来越大,有人说他有神通,能看出地藏王菩萨转世;有人说他慈悲,肯为一个不相干的孩子布施百万。这些传说越传越远,越传越神,最后连谛晖自己听了都要摇头笑一笑。
只有他和那个孩子知道,那天在山门前,那个老僧看见的不是菩萨,是一个故人留在世间的骨血。
石揆和尚与谛晖齐名,同在杭州修行。石揆有个弟子叫沈近思,后来做了左都御史,官至一品。有人拿这两位弟子的成就来问谛晖:“沈近思官居总宪,你家恽寿平不过是个画画的,谁优谁劣?”
谛晖笑了笑,说:“近思讲理学,不出周、程、张、朱范围;寿平作画,能脱文、沈、唐、仇窠臼。”他顿了顿,说:“似恽优矣。”
这话传出去,有人觉得谛晖护短,有人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只有谛晖自己知道,他说的不是画技的高低,不是官位的大小,他说的是另一样东西。
那个从苦难中走出来的少年,没有成为高僧,没有成为大儒,甚至没有成为那个时代最推崇的那类人。他成了一个画家,一个在纸面上留下了无数美丽花朵的人。在所有人都想往上爬的年代,他往深处走,往静处走,往自己心里走。他把所有的苦难都变成了笔墨,把所有的悲伤都化作了颜色。他画的花不再只是花,是一整个乱世中不肯凋零的美好。这难道不是比做官更难的事吗?
灵隐寺的钟声依旧每天响起,从清晨到黄昏,从这一年到下一年。冷泉的水依旧日夜流淌,飞来峰上的佛像依旧眉眼低垂。那个老僧和那个少年的故事,渐渐被时光打磨成了一粒小小的种子,落在杭州的山水中,落在宣纸上的花瓣里,落在那些后来读到这些文字的某个人心里。
它会发芽吗?也许不会,也许会的。毕竟春天总会来,而花总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