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末的雨像一匹扯不断的素绢,将乌镇笼进蒙蒙水雾里。我踩着青石板上蜿蜒的水痕往客栈走,油纸伞边沿坠落的雨珠在脚边溅起细碎银花。拐过石桥时,忽见桥洞下荡出一叶乌篷船,船头立着个穿蓝布衫的老妇人,挽着圆髻的发间斜插一支木簪,倒像是从明清画卷里游出来的。

"姑娘要搭船看雨景么?"她的吴语软得能揉进水里,船桨在碧波间划开道道褶皱,"这辰光的雨帘子罩着白墙黛瓦,可比大日头底下好看。"
船篷里飘着新焙的碧螺春香,我蜷在竹篾坐垫上,看两岸马头墙的飞檐挑起雨帘。船橹搅碎水面倒影,青苔斑驳的河埠头次第后退,有穿蓑衣的老汉正往石阶上系船缆,竹篓里银鳞闪烁的鳜鱼突然跃起,溅起的水珠惊飞了檐下的白鹭。
"这儿从前叫青罗渡。"老船娘忽然开口,桨声里混着雨打篷顶的轻响,"我外婆年轻时在这儿摆渡,总说河面飘着青罗带似的雾气。"她布满裂纹的手腕上套着枚绞丝银镯,随摇橹的动作在雨光里明明灭灭。
暮色漫上来时,雨丝染了层淡金。船停在一处临水茶楼前,雕花木窗里漏出琵琶三弦的叮咚声。老船娘从舱底摸出油纸包着的定胜糕塞给我:"我女儿在楼上弹评弹,去听个曲儿暖暖身子。"她眼角笑纹里盛着细碎的夕照,转身摇橹没入渐浓的暮色,船尾拖出的涟漪搅散了满河胭脂色的波光。
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穿月白旗袍的姑娘正在唱《莺莺操琴》。她鬓边别着朵将谢的栀子,水磨腔转过雕花梁柱,混着窗外渐起的橹声。跑堂端来的熏青豆茶腾起袅袅热气,白瓷碟里的桂花藕粉糕还沾着细碎金桂。对岸酒肆的红灯笼次第亮起,在河面投下串串跳动的玛瑙。
忽然瞥见楼下码头,老船娘正弯腰往乌篷船上搬木盆,盆里挤挤挨挨的新菱角还带着水草。她蓝布衫的后背洇着深色水痕,却把唯一的蓑衣盖在那些青皮菱角上。琵琶声里"咿呀"拖长的尾音融进渐密的雨声,檐角铁马突然叮铃作响,惊得茶客们纷纷探身关窗。
我追下楼时,她正用帕子擦拭银镯上的雨珠。"这镯子是我外婆传下的。"她摩挲着镯身上缠枝莲纹,"六十年了,镯子越擦越亮,河道倒是越来越窄。"说这话时,她望着对岸新漆的仿古客栈,霓虹灯牌在水面投下斑斓的倒影。
次日放晴,我在染坊弄遇见她晾晒蓝印花布。老宅天井里,十几丈长的土布从杉木晾架垂落,在晨风里荡出深浅不一的靛蓝波纹。她踮脚抚平布匹皱褶的身影,恍如游弋在蓝色河流里的鱼。
"从前这巷子飘满薯莨的香气。"她将木盆里最后一块布抖开,"现在年轻人都用化学染料,说晒三个月不如机器印一刻钟。"阳光穿透湿布,在她脸上投下流动的蓝影,腕间银镯碰着晾架叮当轻响,像是往昔岁月漏下的残响。
午后的班船码头,她执意往我行李里塞了包荷叶裹的薄荷软糕。"带着路上吃。"她替我整了整被江风吹乱的围巾,"我外婆常说,青罗带的雾气能缠住游子的脚。"渡轮鸣笛时,她突然往我手心放了颗浑圆的雨花石,石纹里凝结着千万年前的烟雨。
船过拱桥时,我望见她仍立在老柳树下。春水涨满的河道倒映着白墙黑瓦,她蓝布衫的身影渐渐化作黛色远山前的一滴墨。有燕子贴着水面掠过,翅尖点破的涟漪里,恍惚又见那支绞丝银镯在雨光里明明灭灭,像一截不肯沉没的旧时光。
归途的火车穿过油菜花田时,衣襟里漏出几星晒干的桂花。忽然想起昨日黄昏,她教我辨认临水窗棂上不同样式的冰裂纹,说梅雨时节水汽会顺着木纹生长,在窗纸上漫出独一无二的花。此刻铁轨规律的震动中,那些关于青苔、橹声与蓝染布的记忆,正随着江南的烟雨,在血脉里蜿蜒成温柔的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