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骤雨摧庭
转眼入秋，梧桐叶子开始一片片泛黄。
老院里的热闹，是一点点淡下去的。起初只是来客少了几户，后来往日络绎不绝登门的熟人，渐渐便不见了踪影。
林砚生最先察觉异样，是某个周末傍晚。往日父亲回来，身上总带着烟酒气息，嘴里会谈起生意场上的往来，谈笑风生。可那段时日，林父常常独自坐在堂屋的木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满屋缭绕的烟雾，把他的面容衬得疲惫苍老。
母亲终日眉头紧锁，私下里总在清点家中积蓄，低声叹气。家里的笑声少了，往日井水里冰镇瓜果、院中闲谈纳凉的光景，悄然消散。
十七岁的少年，心里已经隐约不安，却不愿往最坏的地方去想。他依旧埋头读书，试卷叠得厚厚一摞，心里还揣着远方的大学，揣着对苏晚那一点朦胧的念想。他总以为，难关只是一时，熬过去，日子还会回到从前模样。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场连绵的冷雨，落了整整三昼夜。
雨水敲打着院中的梧桐，哗哗不绝，天井积起浅浅一汪水。那天傍晚，院门被重重叩响，来了好几个人，面色冷峻，坐在堂屋和父亲谈话，言语锋利。厅堂里没有茶水，没有寒暄，只有压抑的争执。
林砚生站在厢房的门后，隔着薄薄木板，听那些话语一字一句钻入耳膜——货款亏空，债务压身，合作彻底崩盘。
他站在阴影里，浑身发冷，指尖微微颤抖。
一夜之间，林家那层光鲜的外壳，轰然碎裂。
往日称兄道弟的朋友，听闻消息纷纷避之不及。从前踏破门槛的熟人，在路上遇见，也会刻意调转目光绕道而行。世态炎凉，来得这样直白又残酷。
家中值钱的物件一件件被搬走。厅堂那张大漆木桌，母亲陪嫁的柜子，父亲喜爱的摆件，转眼便不属于这个家。偌大的院落，一下子空旷冷清，只剩下墙壁与屋檐。
妹妹林砚秋吓得红着眼眶，躲在母亲身后，不敢出声。往日叽叽喳喳的少女，骤然学会了沉默。母亲强撑着，眼泪只敢在无人的夜里偷偷流淌。
林父一夜苍老数岁，两鬓凭空多出许多白发，往日的意气消磨殆尽，只剩下沉沉的疲惫与愧疚。他很少说话，常常一个人立在廊下，望着漫天冷雨，一言不发。
雨还在下，秋风穿进庭院，寒意浸透衣衫。
曾经满院烟火笑语，如今只剩下满目萧瑟。
那一日林砚生走出院门，恰好遇见巷口的苏晚。女孩依旧抱着书本，看见他时脚步顿了顿，眼里带着几分担忧，却不知该说什么安慰的话。两人遥遥相望，没有说话，匆匆擦肩而过。
少年心底那一点少年绮梦，在现实的风雨里，蒙上一层厚厚的灰。
他这才真正懂得，何为沉浮。
浮时，万家来贺；沉时，四下无人。繁华从不是永久的归宿，潮水退去，才看得见人间最真实的模样。
夜色降临，冷雨未歇。老院的灯火，变得黯淡微弱。少年站在廊檐之下，望着湿漉漉的地面，心中的天真，被现实狠狠击碎。往后的路，再也不会是坦途。命运的浪，已经把他狠狠卷入洪流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