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住在四楼,是觉得有些无聊。不过这一天,四楼一下子又来了两个病人。
一间病房有三张床,如果在医院人多的时候那我们三个是一定会住在同一间病房的。可是现在并没有什么人,所以我们三人是住在三间病房里的。
准确的说,我们是四个人。新来的一个病人是个高中生,他的母亲陪同他一起住院的。另一个病人是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后来和他相处才知道他是大学刚毕业一年多的。
毕竟大家都住在四楼,自然不会有太多隔阂,并且肯定不会无法交流,所以还是会经常互相走动的。
我最开始没有主动拜访过谁,是在某天中午,吃过午饭之后,并没有什么睡意,坐在床边看着手机里的新闻。
突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医生,便让他进门了。等门开了才发现,是那对母子来我的房间聊天。
男孩穿着衬衣和牛仔裤,看起来非常小,最初我以为他只是个初中还没有毕业的学生,心想这还是个小朋友,不过转念一想,是我感觉我太衰老了,年过二十便如同老人年过七旬了一般,况且初中生应该也不算小朋友了。
他的母亲也是非常的年轻,不知道是真的年轻还是因为保养得好,穿着打扮也很时尚,穿着高跟鞋和牛仔裤,烫过的黄色长发。第一眼我看到她的打扮,我是有些反感的,因为这样的打扮往往是会十分强势的,不算是很好交流的人。好在之后稍微交谈了一下,我的顾虑就都被打消了。
她并不是我想的那样咄咄逼人,反倒是非常有礼数,说话也柔声细气,搞得我有些不好意思,在心里那样揣测她,。不过这也证明了一点,她是真的年轻,而不是保养得好。我问互相都没有介绍自己的名字,因为在这里,应该没有人愿意告诉别人自己的名字。
她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我还在念书。她也介绍起她自己来了。她和她的丈夫,也就是小男孩的父亲,最开始是在上海做建材生意的,打拼了好多年,后来才来到这边发展的,也在这边定居了下来。我问她们还打算回上海去吗,她说不回去了。
建材生意的话,动辄就是几十万几百万乃至千万级别的业务,他们一定不缺钱,也难怪穿着打扮都如此时兴。
不过越是这样想,我越是好奇男孩是为什么回来到这里,虽说钱不能解决一切问题,但大多数问题我想都是可以解决的。
“弟弟在读高中吗?有打算过将来考哪所大学,做什么吗?”高中生如果有苦恼的话,肯定只有这个了吧。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母亲就先开口了。“成绩还不错,但就是这个志愿的事情,很让人头疼……对了,你能不能给弟弟些建议呢?”
居然有人会想我寻求建议,在此之前从未有过的事。我不喜欢听别人的建议,虽然不是什么好事,我也不喜欢给别人建议,因为我认为人是自由的,自己的人生要自己决定。
“志愿的事,我还是觉得自己喜欢,或者说热爱才好,不然走上了一条不喜欢的道路,也很难坚持下去……总之,就是习惯就好。什么样的志愿都无所谓”我还是给了我的建议。全是些无关痛痒的话,但细细想来,找到自己真正热爱的东西才是最难做到的。
“唉,我就是以前没读多少书,就跟出来了,然后跟他爸结婚了之后就一直在做生意,现在这些东西我都不懂,也辅导不了。”她说。
“平时都是给他请家教老师,成绩是不错,就是他最近感觉很烦躁。”
男孩全程没有说话,但是我能从他的脸上看出来不安。也对,毕竟是因为焦虑才来到这里。
不喜欢学习。
简直是把心里的想法挂在脸上了。肯定是女母亲在他身上加上了太多的期待,才让他如此不安。想到此处,我不禁怀疑他母亲所说的他的成绩还不错是不是真话,因为人总不喜欢让别人知道自己的软弱面。
简直可笑,有钱人也会有有钱人的烦恼,就像电视剧里的董事长总会有个不争气的儿子一样。虽然我在心中这样想,但是我对他们母子并不讨厌,一方面这位母亲并不让人讨厌,一方面他们也是辛苦挣钱的。
对了,一定是这样的,因为没有太多知识,所以一直在努力赚钱,最后不管有多少钱都还是会记得那些辛苦的日子,不想自己的子女重蹈覆辙,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子女多学习知识,但是因为自己的不安而无意中给予了太多不松开手的爱,也就让人喘不过气来。
“总之,是要面对自己,能真正接受自己,说不定就知道想要的是什么了。”
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那我是在说什么呢?应该是说给自己听的。
“哦……多谢这位哥哥的建议。”
我们又聊了几句,他们就回去了。
我又重新躺在床上,依然觉得睡不着。
我打算去找另一位聊聊天,那位刚毕业的大哥。
我敲开了他房间的门,他正在案前看书。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的眼镜,看着很斯文。我们依然是相互自我介绍,没有说名字。
“你是为什么来这里呢?”他先问我。
“因为睡不着,每天闭上眼就会有不安的心情。”
“这么说起来,我也是因为感到不安,或者说,因为有些事情我感到了我的虚伪。”
他这么一说,我就好奇了起来。
“你读了几年大学?”他没有接着说是因为什么事情感到内疚。
“读了两年,还在读。”
“有去支过教吗?”
“没有,不过很想去。”
“为什么呢?”
“因为想陪伴那些孩子,教他们些东西,就算不教知识,说不定也能让他们有些改变呢。”
我说完,他没有接话,沉默了大概几秒钟,他突然狂笑起来,样子有些可怕,我有些想逃跑。
“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情绪变得激动了起来。然后又是沉默。
过了几分钟他也冷静了下来,连声向我道歉。我也没有很在意这个,我只是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事。
“支教这件事,有时候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光辉。”他自顾自说了起来,“在去之前,我也有你这样的想法,应该说谁都会是你这样的想法。到头来我发现你就只不过是我们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不可否认有些人确实伟大,但是像我这样的人,不过是为了满足自己伪善的内心罢了。跟那句歌词一样,立志助世人脱贫以为便伟大到像多么有为!”
“怎么会呢?”我赶紧否定他,因为他又变得激动了起来,“总有人会被你们影响的,不是吗?”
“也许吧,但是我想告诉你,只有你亲自去到那里之后,你才会明白他们为什么在那里,我认为这是我去了一趟后唯一认可的事情。什么都没办法改变,什么都是我自己的一厢情愿。”
“或许吧,毕竟我们都还太年轻,看不出来这世界本来的面貌。不过做了总比没人做好。说不定是你自己想得太多?”
说着我又和他讲起了之前医生讲过的故事,那个寻找佛祖的乞丐的故事。
“哈哈哈哈,确实是个好故事,要是我早点知道的话,就可以讲给小孩子们听了。”
“对吧?是个好故事,可惜不是人人都能像那个乞丐那样……啊算了,不说乞丐了……你觉得人有了物质就会变坏,是吗?”
“可能吧,没有物质也会变坏,但是也有非常有钱的善人。”
“什么是善人呢?”
“帮助别人的人吧。”
“那你不就是吗?”
“我是罪人。”
我不知道如何接话,于是我们就一直沉默。
善良的人活不长,以前我在书中看过这样的观点。这样看来确实是这样的。仅仅因为这点小事就沮丧成这样,他应该是比泉水还要纯粹的人,不过这种人活不长久。
“你知道吗?乡下的夜晚,天上的星星非常亮,满天都是,非常漂亮。我从小就在城市里长大,还从没见过那么多星星的夜空。”可能是沉默令人窒息,他开始找些轻松的话题。
我只是点头。
“可是那些小孩子们好像对这些不太在意,可能是他们看得多了。与我同去的人都说那些星星好美,像虚构的一样。我们都叫这作‘虚构的星空’。”
“那些小孩子反倒是对我们这些老师很感兴趣,有个小女孩还夸一个女老师的发卡很好看,比天上的星星更漂亮。”
“对了,我去了这一趟,写了一篇小记,就叫做虚构的星空,要是有兴趣,拿去看看吧。”
我早就想走了,这下子我有了借口。我说我迫不及待想要看一看,于是拿过那几页纸就回去了。
虚构的星空。
听起来美得一点也不真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