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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饭后,父亲叫我去他房间。他说,叫你回来是为你太爷爷。
我说,太爷爷怎么啦?他看上去还挺硬朗的呀。
父亲叹口气说,他活得硬朗是好事,也不是好事啊!
怎么这么讲?我说,咱们这里不是刚出台了百岁老人养老补贴新政吗?而且越高寿补贴越多。像太爷爷一百零七岁的人,每个月都有二千五百元补贴呢,任他老人家怎么吃喝都够的呀。
就因为这钱,麻烦事来了。父亲说,以前每个月补贴几十、百把块的,我们家养着你太爷爷,你伯父一家和我们相安无事。如今有了这个高龄补贴,你伯父伯母还有两个堂哥三天一大闹两天一小闹的,非要来接你太爷爷上他们家住,可你太爷爷在这屋里住惯了,说什么都不肯去镇上生活。
那就尊重老人自己的意愿呗。我说,他们这个时候争着要养太爷爷,无非是为了更方便逼太爷爷拿出钱来。你又没有想过要和我太爷爷商量,让他将每个月的高寿补贴分给伯父家一半?
怎么没想过。我刚开了这个口,还没说具体的钱数,你太爷爷就骂人了。他说他大孙子一家从来就没哪个有点孝心,说这回都是冲着他的钱来的。他说他不会去,更不会给他们家一分钱。
那太爷爷的社保银行卡及卡里的钱一直是他自己在掌管吗?我说。
你认为呢?父亲说,你看他老人家糊涂了吗?人啊,不管活到多大岁数,身上有钱才有胆啊。
那你叫我回来,是要我和伯父伯母甚至和两个堂哥理论,还是劝太爷爷上他们家住去,或者直接让他给伯父家钱?
劝你太爷爷就不必了。人上了岁数都念旧,再说只要头脑还清醒的老人,都不会早早将钱交给晚辈的。
那你约下伯父伯母和两个堂哥,请他们明天或后天来家里一趟吧。我说。
你要和他们怎么谈?父亲说。
爸,你不用担心。你和妈到时就看我的了。
好吧。父亲半信半疑地看了我好一会儿。
走出父亲的房间,我看见我儿在门前院子里蹒跚。他在追赶一只毛色如黄绸的狸花猫,流着口水说着上帝才能听懂的语言。太爷爷一定是因为我的儿才没有回房间的,他站在院子的正中央,眼睛跟着我儿跑,嘴里不停叫着,小祖宗,你慢点,你慢点诶,别摔着喽。
太爷爷走近我的儿子,牵起我儿的小手,我儿乖顺地由他牵着,就像一粒随风飘落到土壤里的种子那样安静自然。他们慢腾腾走到院子一角的葡萄架下,太爷爷坐到木椅上,我儿对着太爷爷憨笑。太爷爷让我儿靠着木椅站着。他们开始流畅地交谈,太爷爷说家乡话,我儿咿呀学语。我儿在上海的家从来只能听到我和妻说普通话。而眼下,我的儿好像无师自通地能听得懂我的故乡方言。他们的交谈显得毫无障碍,甚至是心心相印——我看见他们时不时会心一笑。
妻说,他们在说什么,怎么那么开心?
谁知道呢?我说,他俩看上去那么和谐欢喜,真像一对失散了一个多世纪的亲兄弟。
太爷爷转脸看向我和妻:“你们都在呢。正好,我有话要对你们说。”太爷爷改用普通话说道,“你们一定要好好培养他,只可惜我看不到他长大喽。到他考上大学那天,记得到我坟上说一声。”
我说:“太爷爷,您说什么话呀。这年代,都有人活到了133岁、135岁呢,您老还小着呢。”
“人终有一死,寿命可由不得自己决定。”太爷爷笑咪咪地说,“我在世上赚了太多年啦。哪天真要死了,也是命数该尽。刚对你俩说的,可别忘了。”
“记得牢牢的了。”我笑着说,“太爷爷,您老就放心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