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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爷爷如一只古董瓷器静立在时间的隧道上。一个世纪来的历史落差呈网状褶皱爬满了他的面颊他的全身。
太爷爷安闲如梦。在太爷爷安闲如梦的岁月里,我爷爷这一辈早已湮没在时间的长河里,只有他老人家浮在家族的断层带上远远地看着他的孙子与重孙们。
打我记事起,太爷爷就住在我们家。太爷爷只生了我爷爷。到我父亲这一代不再单传,父亲还有个哥哥。我爷爷奶奶在世时,也是我父母赡养的。说太爷爷是我父母在养着,其实有一半是太爷爷自己养老,他种他一个人吃的菜,蔬菜自给自足,他搭了个单独的厨房做饭。我父母每个月会给他一些米和一桶油,再就是时不时给他买点荤菜和日用品。只有家里来了客人或逢年过节,太爷爷才会和我们一起用餐。
太爷爷大多时候都待在他的房间,他的房间里除了一张雕花木床,一把老式摇椅,一张齐窗木桌,一张凳子,别无他物。我很少走进去,就是站在太爷爷的房门口朝里张望,都能感觉有股上个世纪的古老苍茫的气息扑面而来。
太爷爷不看电视,不玩手机。太爷爷就爱躺在他的摇椅里静静回望他自民国走过来的峥嵘岁月,或者戴着老花镜坐在书桌前看看书。太爷爷听得懂除家乡话以外的普通话。太爷爷偶尔会柱着拐杖走出家门,地面随着太爷爷的行走,发出强有力的“咚咚”声。声音消失处,太爷爷坐在了邻居门口的小沙发上,他会静坐很久。风弄不动他,太阳也看不透他,它们就任由他安闲如梦地坐着;有时候,太爷爷拄着拐杖慢腾腾地步行到两公里外的小镇,他到镇上存钱取钱、买书,买村里买不到的吃的和用的。
这是太爷爷十年前在我心中的全部印象。
十年前我只身出蜀入泸求学,离家的那个清晨我和太爷爷告别。太爷爷早已起床,正皱巴巴地站在他的房间门口。我说,太爷爷您老在家照顾好自己。太爷爷笑得眼睑都耷拉到眼球上了,小乖乖,你就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还得活,活到你成家,活到看见我的玄孙。我说,那您等着我。
我转身挥手离去。我猜想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心中不免有些酸楚。十年之后太爷爷依旧古瓷一样静立在时间的边缘,这时候我已是我儿的父亲了。十年的岁月只是古瓷表层上的一层尘埃。
我是接到父亲的电话携妻儿返回家园的。我的家园安放在长年气候湿温的天府之国,安放在眉山的一个小山村。
这一回返回家园我目睹了新农村建设后的新面貌。家家户户的墙面都粉刷一新,屋顶都统一盖上了黑色的大琉璃瓦。路边的几户人家的墙上还画上了彩绘,图案传递着一派山水田园、丰衣足食的祥和景象。
晚上太爷爷走出他的房间和我们一起吃饭。我迎上去喊道,太爷爷。太爷爷的眼睛杳远地盯住我,好半天说,下午你是不是喊过我?下午我推开他的门喊了声太爷爷,他躺在摇椅里没回应,我以为他睡着了。妻抱着儿也跟着我叫了声太爷爷。我儿还不会说话,我替我儿喊了一声“高祖爷爷”。太爷爷诶、诶地应着,他的脸像个熟透了的核桃,满是褶皱。
太爷爷在我妻儿的面前站立不动,两只手在我儿的尿不湿里哆嗦抚摩。后来太爷爷笑了,他笑时脸上呈现出古瓷碰撞后出现的不规则裂隙,我知道太爷爷一定摸到了我儿的小东西。太爷爷缩回手,在指头上蘸了些唾沫,摁在了我儿的眉心。我儿惊哭了一声,太爷爷对我儿离题万里地喊:老祖宗。我以为太爷爷老糊涂了。
太爷爷坐在饭桌前说:“现在的日子是越来越好过喽。比起我早年吃的苦,现在简直是过天堂的日子喽。”太爷爷说出的话思维清晰得很,“重修这房子时,还没有你,也没有你两个堂哥,更没有你妹妹呢。”太爷爷长叹一口气,就再也没有说一句话。他的长叹在我耳朵里穿越了他的老来安闲,月光一样一直倒曳到遥远的清贫与乱世。
我看见了家园在时间之波中动荡,被时代之风吹成孤状的波浪拍打的岸一直是太爷爷的寿命。这真是匪夷所思。
吃过饭,我要扶太爷爷回房间。太爷爷干皱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轻轻拂开我的手:“我还没老到要人搀扶的时候呢。”太爷爷关上房门后,父亲对我说:“你们一家三口赶了一天一夜的路,都累了,早点歇吧,有事明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