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震云的《一句顶一万句》放在案头陆陆续续读了半年,想说些什么,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觉得心里很乱。
失去与找寻
说起来其实故事也简单。上半部出延津记,记录主人公杨百顺颠沛流离的前半生,他在原生家庭中找不到温暖,于是十五六岁时就独自到社会上辗转谋生,先改名,后换姓,再入赘。等肉身终于安定下来,又想继续追求精神上的突围。与妻子吴香香说不着,与继女巧玲说得着。后来吴香香跟人跑了,他只好带着继女巧玲假意找寻,未料在寻找的过程中,把巧玲真给丢了,至此假找变成了真找。找不到巧玲,他也只好离开延津远遁他乡。
下半部回延津记,主人公变成了巧玲的儿子牛爱国。牛爱国与妻子庞丽娜起先说得着,你侬我侬两年之后理想与现实的差距拉开,渐渐说不着了,庞丽娜先是出轨影楼的老板小蒋,再后来又与亲姐夫私奔。期间牛爱国寻战友出主意,找朋友想办法,不甘心不认命也不想独自面对,最终被逼无奈也踏上了假意寻妻之路。寻寻觅觅,就寻回到了延津,寻到了母亲的童年故土,寻到了当年杨百顺的远遁之乡。
故事闭环了,牛爱国才醒悟到,自己真要找的是七个月前出现在心上的那个人——章楚红,因为说得着。
倾听与回响
谁与谁能说得着?
成年人与孩子说得着。吴摩西与巧玲,曹青娥与百慧,宋解放与百慧,罗长礼与罗安江,他们彼此能说得着。原因何在?成年人有一份童心接纳孩子的未知,儿童有一份好奇探询成年人的已知。但孩子会长大,他们会向外探求更多的未知。
异性之间的说得着,会发展成情人,甚至发展成夫妻,最终怎么样就不好说了。吴香香与老高说得着,两人私奔了。等杨百顺偶然发现他们时,他们的日子过得灰头土脸却相依相偎。庞丽娜与小蒋说得着,两人屡次出轨,但小蒋还是回归了家庭。庞丽娜再次出轨了姐夫老尚,两人私奔一去不回,后续不得而知。曹青娥与侯宝山说得着,却最终不欢而散。章楚红与李昆说得着,结局令人唏嘘。牛爱国与章楚红说得着,假如牛爱国最终找到了章楚红,最后又能如何?牛爱国起先痛恨小蒋,恨不得拿刀杀了他,痛恨老尚,可后来却理解了老尚,甚至佩服老尚的勇气。
同性之间的说得着,有的成为终身的挚友,有的也难逃渐行渐远的命运。曹青娥与同学赵红梅说得着,等两人各自结婚成家,也就活成了无事不相往来。曹青娥与养母置气了大半辈子,等养母年龄大了以后,母女俩偏偏最能说得着。做豆腐的老杨与赶大车的老马说得着,哪知道是老杨剃头挑子一头热,老马未必与他说得着。老韩原来与老丁说得着,后来与温家庄的老曹说得着,老韩与老牛也说得着,但在老曹与老牛之间,老韩偏向的是老牛。牛爱国与战友杜青海交好,两大老爷们儿坐弱水河边掏心窝子,后来觉得杜青海出的主意不好而生出嫌隙;与同学冯文修说得来,年轻时同仇敌忾一起打过架的,却因为10斤猪肉产生误会;花两天半时间找到了曾经一起“开小灶”的工友陈奎一,却匆匆一别不再相会;约好与战友曾志远相会却中途爽约。
牛爱国起先与母亲曹青娥说不着,但后来能说得着一部分了。曹青娥叫改心的时候,与养父老曹说得着,等养父老了,父女俩又说不着了。
表面上说得着的,实际上未必真的说得着。
过去说得着,未必将来说得着。
过去说不着,未必将来说不着。
能否说得着,与相处的时日无关,与彼此的关系无关。愿意倾听你的废话,接住你情绪的人是真正的良人,且只在当下才算数。
裹挟与遵循
时代的一个浪潮打来,每个人只能在慌乱中抓最近的那根稻草,每个人都慌不择路。大浪退去,才看清自己的位置。
杨百顺不满于他的原生家庭,终其一生都在寻找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为此他的眼睛在形形色色的人群中穿梭,但终其一生他好像也没能找得到那个人。“既要又要”,他入赘吴香香是为了生活,有了生活以后,又要追求灵魂的契合。他出走西安,到了咸阳,虽然说不着,但也没耽误他娶妻生子。他被命运裹挟,遵循的还是世俗的生活。
牛爱国也在寻找那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他和妻子庞丽娜说不着,他与杜青海,冯文修,李克智,陈奎一等人就能一直说得着吗?不能。他最终决定去找章楚红。章楚红年少懵懂的青涩时,幻想的也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美好。岂不知,正因为年少懵懂,所以人生的选择题往往会选错。到了世事洞明的中年,却又身不由己。在沧州的章楚红愿意跟牛爱国私奔,但等牛爱国真找到了她,又会是什么光景?牛爱国找的是他自己无处安放的内心,但这颗心最终也未必就会一辈子落在章楚红身上。
“杨百顺自生下来,头一回感到人的手是暖的。”那是老裴的手,一饭之恩,让杨百顺记了一辈子,远远抵过了父母十几年的养育之恩。杨百顺抛弃了一个家,又组建了新的家。老裴想杀侯宝林,杨百顺则在心里杀了做豆腐的老杨,杀了司炉杨百利,杀了马家庄赶大车的老马,延津渡口黄河边上,杨百顺就是雪夜上梁山的林冲,风雪中有几多悲情。后来吴摩西又要借着杀狗的狠劲杀姜龙姜狗,有些人表面上没被杀掉,但已经在心里判了死刑。牛爱国也想杀人,他做梦都想杀了小蒋,他也想杀冯文修。冲动过后,一切归于沉寂。
自省与救赎
荣格说,往外张望的人在做梦,向内审视的人才是清醒的。
与其苦苦寻求那个能说得着的人,不如向内求而不是向外求。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何不修炼自己的内心?
那个赶大车的老马,一辈子换了许多营生,他并不喜欢赶大车,他在赶车的时候吹笙,从而忘掉了赶大车的烦恼。开染坊的老蒋,不喜欢跟人交往,却喜欢养猴子。开竹业社的老鲁喜欢走戏。历任县长老胡热衷木匠活,小韩喜欢开大会发言,而老史则喜欢听锡剧外加和戏子手谈。传教的老詹不远万里来到中国传了一辈子的教,他同样有自己的梦想。反观杨百顺到杨摩西到吴摩西,再到罗长礼,他的一生都是被命运的推手裹挟着向前,从来没有静下心来为自己而活。牛爱国也是在被动中谋生,每天行色匆匆,耳边聒噪无比。
所谓说得着,无外乎寻找一个释放情绪的树洞罢了。如果彼此恰好能成为对方的树洞,就是缘分,反之只能分崩离析,孤独才是人生的常态。向内求,才能获得人生的圆满。在自己的世界里独善其身,在别人的世界里顺其自然,所有踽踽独行的身影,也只是时代浪潮里的一个小生物罢了。
英国作家戴安娜·阿西尔在《暮色将近》一书中说“你不是海边唯一的贝壳”。所以没有人必须以你为中心。
闲暇时不如与自己的灵魂对话,享受生命赐予的孤独。人世间也只有真正孤独的灵魂,才能创造出极致的美好。山河依旧,故人离散,有什么不能接受的呢?离别才是成年人最痛的真相。自省,向内求才是人生唯一的救赎吧。三餐安稳,四季平安,足矣。
2026年7月4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