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蓬番外 杨戬篇
文/李昭鸿
一
我常问天蓬,你知道我这第三只眼有什么用吗?
天蓬说滚一边儿去,别打扰我看月亮。
我说我一只眼看天庭,一只眼望人间。
他问,那还有一只呢?
我笑了笑,还有一只,勘破命运。
天蓬不屑,说那你给我勘破勘破?
我叹口气,说天蓬,别看月亮了,儿女情长终究过眼云烟。
那猪头红着眼睛望着我,他说你看看我,眼睛里是不是都是云烟?
我没法回答他。
这世上很多事,我只能看破,却不能道破。
他当净坛使者,五百年了,也没能降下来那心中火。
我说天蓬,你就是太闲了。
闲出屁来。
闲人容易胡思乱想,闲猪容易杀了上桌。
哮天犬汪汪叫了几声,表示赞同,气得那猪头拂袖而去。
我常跟他说,天蓬,你多读读佛法。
他说我读个屁,我都读了五百年了,还读的不够多?
我嘴上不说,心里却懂得。
其实我知道这世上很多事情,不能用成佛来解决。你去到西天,佛祖给你头上挂个光圈,说你历经艰险,功德圆满,成佛了,牛逼了,能住在庙里了。然后呢?心里那点儿火苗,过几百年,还是烧的旺。
有的人天生不能成佛,有的佛天生也不是给人成的。
就如同我注定不能成仙,因为跟天蓬一样,我心有执念。位列仙班又如何,武力天庭第一又如何?
我还是杀不了那个人。

二
我平时不呆在天庭,对那高高在上的玉帝,我只听调不听宣。
让我打架可以,让我开会没门。
我手里有一支没算编制的军队,叫草头神军,一千两百个神魔,都是些奇魔鬼怪,战力非常。
我就自个儿在灌江口待着,一人一枪一细犬,挺好。
那天我正和六臂怪人喝酒,门突然被撞开,青峰怪半身浴血,倒在我面前。
他就这么倒在我面前,直直地看着我,一字未说便已经断气。
青峰怪是我草头神军里的一个将领,前段时间率队去那南疆十万大山里,杀一只恶贯满盈的鬼王,如今正应当是他回来的时候。
没想到竟是这种结果。
六臂怪人也是草头神军里一员,他六只手臂都攥紧了拳头,一把捏碎了杯子,沉默不语。
我们都知道,如果青峰怪都只是堪堪回来,那一队的百余兄弟,应该都灰飞烟灭了。
青峰怪的伤势十分奇诡,绝不是那鬼王的招数。似是被巨大的力道冲击,直接贯穿了身体。
正当此时,门外进来一个仙官。他说真君,玉帝有旨,请您上一趟天庭。
我正在气头上,哪里管他什么玉帝?
我说不见,老子忙着。
仙官说,玉帝说了,跟青峰怪有关。
我听了这话,提了三尖两刃枪,一人一犬,便直上天宫。
这老不死的,搞的什么花样?
三
三十六重天上,玉帝站在大殿中央。
没有一个旁人,这大殿空空荡荡。
他见了我,一反常态的热情。
他说杨戬,不要这么压抑嘛,皱什么眉头啊,坐吧。
我说张百忍,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玉帝拿了一杯琼浆,饮了。他说朕此次让你前来,无非是要说说那南疆十万大山里的怪物。
我说是那东西,杀了青峰怪他们?
玉帝眉头一挑,说杨戬,你那草头神军,各个神魔奇诡不凡,百余兵力,莫非你以为擒不住一只鬼王?
他又倒了一杯琼浆,说,那怪物似龙非龙,翼展万丈,神力惊人。肆虐南疆,十万大山里无可匹敌,隐隐有妖王之势。
朕派去的天兵,都给它一一生吃了,没一个回得来。
我说那你为何找我?
玉帝一笑,说派兵遣将,你二郎真君武力超凡,现在人间遭受如此浩劫,自然是要你前去捉拿那怪物了。他神色忽然严肃起来,声音陡高。
你可领旨?
我笑了笑。
我说张百忍,以前你想借那猴子除掉我,如今故技重施,你以为我怕?
我转头便走。只听那玉帝忽然又说了一句。
你不怕,那正好。当年我那妹妹,临死之时,也是跟你一样的不怕。
我转过头去,三尖两刃枪缓缓提起,正对着那龙袍玉帝。
我盯着这枪上的利刃,缓缓道。
你那九个儿子,也是这么一个个地,死在我的枪下。
你记得吗?

四
我对张百忍的恨,悠悠万年。
何时能手刃他?我不知道,我的天眼一直看不清他。我看不破他的命,也不看破自己的命。有时候我想,我这天眼要了何用?我看破红尘,芸芸众生,但那又与我何干?
我回去召集了剩下的草头神军,不日便准备出发。
我虽然看不破自己的命,但冥冥之中,我觉得自己仿佛身处一个巨大漩涡之中,堕入深不见底的暗潮里。
我去找孙猴子,这毛猴子自从取经完了之后,五百年都缩在花果山上,未曾出来。要见他,只能自己去花果山上。
我问猴子,你感受到那妖气了吗?
猴子说,隐隐有些感觉。
此妖,不凡。
我问,你觉得,我有几成胜算?
猴子摇摇头。
猴子问,你觉得现在你跟我打,你有几成胜算?
他忽然火眼金睛亮起,浑身似有火光燃烧,水帘洞里连时间仿佛忽然静止。他从耳中掏出金箍棒,直指向前,一猴一棒,就这么正对我。我汗毛竖起,感觉浑身都是破绽。
冷汗直冒,我摇摇头,说一成都没有。
猴子放下金箍棒。
他盘坐在水帘洞口,仿佛一尊雕像。
他说,保重。
我跟天蓬告别的时候,他还在看月亮。
银河亿万颗星尘,也不及这月光如洗。
我也学他,望着那月亮,月宫桂树,倒也确实美。
我看了那月亮许久,又望了望天蓬,天眼忽然一亮,心中一沉。
我说天蓬,要是世道有变,你一定要记得上广寒宫。
一定要上广寒宫。
天蓬说你他妈说什么?
我没等他再问我,便乘云走远。
天蓬看不见那月亮上有什么,我看得见。
那月宫里,我看到了脱去一身龙袍的张百忍。

五
我带着草头神军,向那南疆进发,越靠近那里,妖气便愈发浓烈冲天。
南疆十万大山,本是妖魔鬼怪聚集之地,如今却一片死寂。
惨淡非常。
那妖气最浓烈的地方,是在那十万大山里的一片瘴雾之中,那东西就呆在其中。而那瘴雾之外,方圆百里,几乎没有活物。
这不是像当年那个妖猴一样的东西,那妖猴只要齐天,而这东西似乎只要杀戮,像张百忍所说的,这的确是一个怪物。
我和六臂怪人带着一队,先进了那瘴雾,其他人紧随其后。
瘴雾之中,几乎什么也看不见,但我进来的一瞬,我的天眼便看见了它。
那是一只蛰伏在沼泽里的巨大黑龙。
鳞片厚重,仿佛铠甲,双眼通红,如同妖月。
它发现我们前来,忽然张开双翼,猛地一扇,便扶摇直上万里,一阵罡风席卷天地,瘴雾一瞬间便被吹散了大半。
青天之上,它遮天蔽日,一声龙吟,震彻寰宇。
我的草头神军按之前演练过的,一道道光华闪过,开始对那天空上的黑龙进行攻击。我随即化作万丈,手持三尖两刃枪如同握住泰山尖峰,一枪便朝那黑龙刺了过去。哮天犬化作一道流光,咬上了那黑龙的鳞甲。
一瞬之间。
仅仅一瞬。
那巨龙光华大作,额头之上一道青光亮起,结成道阵模样,双翅之下金光大作,竟有佛印相成。
那被它双翅罡风吹散的瘴雾,如同城墙一般在我们身后升起,阻了我们的后路,前方那黑龙身边,道阵与佛印轮转,那巨龙虽凶恶无比,却又被这佛道光芒衬得肃穆非常。
轰然一声巨响。
那清光法阵朝我袭来,而那道道佛印一个个砸向了草头神军。
我手中三尖两刃枪化作一条蛟龙,堪堪挡住那清光道阵,天地之间倏而成为一片白光。
我耳边全是轰鸣。

六
我眼前是娘亲,她说二郎,往后你一个人要好好生活。
忽然她便被抓走,压在桃山之下。
我历经劫险,劈开桃山,发现她早已气息全无。
张百忍坐在桃山之上,哈哈大笑。
我面前又是那九只金乌,我眼睛通红,我要全杀。身后有人拉住我,我转头看,是那东海龙宫的小公主。
她说二郎真君,你不后悔?
我说,绝不后悔。
她急了,说倘若我愿意跟你走呢?
我拿开她的手。
我说,也绝不后悔。
一人一枪一细犬,走向那九只惊恐的金乌。
我知道这是做梦,不论是娘亲,还是敖冷,又或是那九只金乌,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我睁开双眼,视野之内,一片狼藉。
我的一千草头神军,如今血染了这片土地。残肢断骸,四处可见,那巨大黑龙,正站立在我的面前。
我抬头一望,那龙头之上,还坐了一人。
我早应该猜得到的,那是张百忍。
那玉帝坐在黑龙之上大笑,他说杨戬,你看这跟当年我坐在那桃山之上的场景,像是不像?
我摇摇头说,张百忍,你走火入魔了。
他纵身飘下,落在我身前。
他说杨戬,这龙所到之处,无人可挡,莫说十万天兵,便是三清也挡它不得。
若是你愿意与我摒弃前嫌,以你这一身武功,你我叔侄二人,也可征服三界,一统寰宇,到时候让佛祖也臣服,再无人能管你自由。我们好歹亲戚一场,许你个玉帝做如何?
我哈哈大笑,笑得直不起腰。
张百忍,你我仇深似海,心里都清楚得很。
我今日就要问问你。
你杀我娘亲,好,她那是触犯天条,那敖冷呢?她又犯了哪一条天规!
你凭什么杀她?
他走到我身前,拿起地上那断成两截的三尖两刃枪。
他指了指刀片说,就像这为你而死的三首蛟龙一样,敖冷的死,死在她爱上了你。
我要你终生不得所爱。
我说张百忍,你堂堂玉帝,竟然落得这个样子,真是可笑。
可笑。
我前面一龙一人,身后瘴雾缠身,武器尽毁,神军全歼,连哮天犬也一动不动。
我知道我赢不了了。
那既然改变不了结局,我倒想看看那结局。
我三魂七魄统统开始燃烧,我要以魂魄为代价,开一次天眼。
我说张百忍,你知道我的第三只眼有什么用?
我一只眼看天庭,一只眼望人间。
还有一只,堪破命运。
我第三只眼仿若陷入混沌一般的黑暗之中,天空之中雷鸣声轰隆。
窥探天机。
那身着刺金龙袍的玉帝此时十分狂热,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望着我说,你看到了什么?
我不说话,只是笑
张百忍说,既然看破,为何不道破?
我闭上三只眼说,因为无须道破。
天道轮回,你早已堕入因果之中。
玉帝,信我一句,回头是岸。
那玉帝一掌打出,我倒飞千丈,摇摇欲坠。
我提起那柄断枪,缓缓对准了他。
我说张百忍,你可记得,当初我入天庭之时,看着那南天门,说了一句什么话?
“长枪一在,有死无生。”

七
他永远不会知道,我看到了什么。
在一片混沌之中,我看到了一个燃烧着的、穿着金甲圣衣的身影。
和那一根一万三千五百斤的如意金箍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