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回 泽火革
话说种好了麦子,天气转凉,待到发十月份工资的那天,才知道本月的工资被扣去了多半。大师叹道:“我一直想找人替我教学,我去做一代大隐,如今工资发不全,找人更难了。”见宋璧在一旁,对他牢骚道:“以本大师的才华,应当在宗教局工作,每天和大德们一起谈禅论道,加强团结。无奈中国缺教师,胡乱抓人,封锁教师的出路,把人都往教师队伍里驱赶,本大师曾经雄心万丈,如今却被教育坑了。咱们的教育是个狗皮膏药,黏住了人就不放。我吃这碗冷饭倒不要紧,只是从此衰残了中国的宗教文化事业。”宋璧道:“大师,你生得相貌俊逸,不如去当演员。先当群演,跑半年龙套,然后演配角,然后升主角。”大师被扣了工资,心中气愤,取出毛颖,以笔作刀,挥毫写道:
挣一个亿,气死垃圾;
挣两个亿,消灭垃圾。
大师将这幅字贴在身边的墙上,得意地欣赏。宋璧不放心,劝大师取下来,大师不以为意。
这一日老教师毛叶缓缓来到,见大师不在,对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道:“校长知道了这幅字,心里不满,他自己不取,看中了我老资格,做过周神松的老师,让我来取。”将字仔细地揭下来,放在大师的抽屉里。宋璧在一旁叹道:“虽说这幅字贴得不是地方,但也是发出了广大教师的心声。毛老师你说,假如每个教师都像周神松这样,镇政府还敢扣咱们的工资吗?”毛叶道:“人心总是不齐的。”停了片刻,方才去了。大师回来见字被揭下,被告知是毛叶老师所为,也只得忍了。
此时学校里的琐事越发多了,要求年轻的语文教师看录像,新近在吹捧一个人,都要看他的录像,将三所联中的语文教师也都召集来了。大师将那录像越看越烦,想道:“比高佳敏的录像差远了,语文教育如此繁琐,如此算来,语文教师要比别科教师低一等呢。”大师讲语文课,不愿做那些下沉的事儿,将每堂课都讲成了文艺鉴赏课,或者像给中层干部作报告,他明知这样不符合教学要求,却偏不按照教学方法去改,赌起气来了。
看着录像,人都夸好,尤其是教务主任,对录像里的教师反复夸赞,其余人也附和。大师想道:“这些教师真菜,为什么要夸好?他们就不想着自己出奇制胜,成个大名。未来我的学生,是各界精英、企业家、各地领导,我就用作报告的方式来讲课,为我今后的成名做准备。”本想着忍气吞声看一场录像也就罢了,没想到录像有好多,第二天又逼着看那人的录像。大师急着赶书稿,心中不平,对着那录像冷哼,还挑了两句错。
且说这日,大师忽然想起了西村的风光,在废弃的养牛场里,王凤私自布置了一间卧房,曾和他数次相会。根据以往的规律和王凤的习惯计算,凤姐又要相约了。自己何不前去把氛围布置得好一点?大师前去打扫,防止室内落了尘土,被子也需要烘晒。
镇上和西村之间多树,今年大旱,大树犹可,只见路旁许多小树干裂憔悴,无精打采,大师不禁慨叹。养牛场在西村南侧,那一带人家稀疏,若能接手养牛场,岂不是多了一块隐逸和栖息之地?大师来不及细想,因他看见养牛场门前几个工人在来去,还有一个推着斗车。
大师走到近前,只见几个工人在里面装修,问道:“这里准备做什么?”一个工人道:“主人没说,俺也不知道做什么。这么大的院子,几十间房子,都要装修过来,多少人才能住得了?”大师道:“主人可是姓王?他在不在这里?”工人道:“换人了,新主人姓孙,今天开工的时候来指挥了,指挥了一阵,又去县城订材料了。”大师怎不失落,他和王凤的私密伊甸园被人买去了,从此没有了这块行欢之地。
且说大师郁郁而回,告知龙文雪,西村养牛场换主人了。龙文雪大笑,大师道:“咱们财政短缺,没能做到狡兔三窟,引发了我心中的忧虑,你笑什么?”龙文雪道:“你还不知道新主人是谁,工人对你说那人姓孙,你却没有想到是孙萌萌。”大师道:“真的是孙萌萌?”龙文雪道:“孙萌萌这几天辛苦了,一直在指挥装修。为了给你一个意外惊喜,我们都没有对你说。”大师道:“花了多少钱?”龙文雪道:“钱你不用管了,你只管享受。金文莉探听你的口风,知道你有意拿下那一片养牛场,当作隐居的基地,伙同孙萌萌,她两个把养牛场买过来了,自己不据有,充作帮中共用的财产。”大师扼腕道:“只是如此,显得我这帮主不行,靠女人扩大家业。”龙文雪道:“别这样想,这样说出来会让孙萌萌和金文莉笑你小气。你应当尽情吃她们占她们的,人财两劫。这样她俩才会佩服你,觉得你是拿破仑,成全了她们两个做约瑟芬。咱们多一份财力,你就多一份清闲,可以全力写你的书。换做别家,无论他花多少金钱,也滋养不出一个陶渊明式的灵魂。孙萌萌她们的这点小花费可以说千值得、万值得,便宜死她了。”这龙文雪凭着一张利口,抚平了大师的心意。
此时大师怎不想念孙萌萌?下午又去西村养牛场,将孙萌萌从灰尘中拉了出来。两人到了野外,大师道:“你帮我完成了一个心愿,减少了隐患,真要好好地谢你!”孙萌萌笑道:“你别骗我。我知道古代成语中的‘三’是模糊的,不仅仅是三个,还有多的意思。今后我们的根据地不会止于三个。”说着坐在林边的一块大石上,遥指着那一片养牛场道:“你给它重新取个名字吧。”大师沉吟道:“这儿是供我们隐居的,若叫‘豹隐园’,不怎地好听,豹这个字太色情了……”孙萌萌不解地问道:“豹字怎么就色情了?”大师道:“你可知豹房为何物?”孙萌萌便不做声了。大师又道:“这养牛场的边角之地种了许多银杏,还有两颗特别大的银杏树,不如就叫‘银杏园’吧。待到小银杏树长大以后,这里会非常好看。”孙萌萌道:“银杏园,如果算上谐音,和那‘豹房’的意思,几乎一个样。干脆连起来,你的豹房银杏园。” 他二人说笑,却未曾料到,仅才一年后,“银杏园”就成了许多商家争抢的名字,不但商家来抢,就连某些地方政府,也纷纷下手抢“银杏园”这三个字了。
话说天气转冷,昼夜温差增大。当夜大师抱着孙萌萌,让皮肤贴在一起生热,稍分开便有凉意进来,此等物候增强了男女在一起的真实感,引得青春血肉之躯不停地想要寻求摩擦。大师啰嗦孙萌萌,将近整夜,别室的唐甜甜、辛筠花等人皆听到了,只听孙萌萌的叫声急促而又欢快,且越来越奇异,想来是大师动用了天界的宝藏,给这快乐加了杠杆。唐甜甜断续被惊醒,终于困倦到惊不醒了,醒来时,日已三竿。唐甜甜叹道:“他一旦进入女人就变成了一根筋。若是我有他的神功,一夜至少要推二十个以上的女人。周哥不知道享受,我曾经教过他,他却笑我肤浅。”
唐甜甜空自慨叹,她左右不到大师的选择。且说我大师,进了学校,如同往日,先忙碌了一番,上了一节课,回到办公桌前,只见谌柳柳在一旁等着。谌柳柳的身量小,像是来抱簿本的学生似的。大师略觉意外,谌柳柳欠身向前迎了几步,笑道:“周哥,教课的滋味如何?学生们定然佩服你的才华,一出口就是诗歌。”大师道:“学生们一点也不佩服我,只是不敢不听我的。”宋璧在一旁道:“当年战斗打下的威望仍在,谁敢不听大师的。”谌柳柳说明了来意,原来是她叔叔在镇南新建了一家澡堂,镇上几家澡堂竞争激烈,谌柳柳来给学校里的教师送澡票。别人的澡票都已经发过了,谌柳柳本可以让人将澡票转交,但她对大师充满敬意,故等着他亲手交付。
大师接过了两联澡票,拿过另一张备用的椅子,让她坐在自己身边。问她:“最近生意可好?”谌柳柳道:“还好。多亏了你和柳家兄弟,你们一来我店里,带起了好多人。”说着瞥见了一摞书稿,问道:“这是什么?写了这么多稿纸。”大师道:“这是我编的《宫体诗精选》,如今编写了一半,但愿年前能够完工。”谌柳柳抚摸着那些稿纸道:“周哥,都说知识是无价的,这部书,你准备挣多少钱?”大师道:“这是我毕业后工作的第一年,为了我人生的自由,这本书我低价向外卖,只要名气就行。可惜了,它在我心中的价值……很高,我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说出来。”谌柳柳似领悟了地说:“说出来就失去意义了。我也时常想着能有一件宝贝,能随着时间而增值,让别人追不上我。我收藏过一张天安门放光芒的邮票,却是带光芒的,唉,总是差了一点,周哥你有写作的本领,也就有了不让人估算价值的豪气,我好羡慕你。”谌柳柳说话细声细气的,却又带出一点点坚毅的力量,大师也说不清在那声音的屏障和力量的屏障之后还有什么。
大师将文稿装进纸盒里,谌柳柳却发现抽屉里有两个纸盒,不禁问道:“这个盒子里面也是书稿?”大师道:“这是我写的另一本书,名字叫《中国姓名学》。姓名学是易学应用的一个分枝。咱们中国原来没有姓名学,拿日本的姓名学来充数,在国际上丢尽了脸。我看不下去这种混乱的局面,批判了日本人的错误理论,正本清源,自己另写了一本姓名学。”谌柳柳顿感惊奇,指着《中国姓名学》书稿道:“这本书你是准备贵着卖,还是贱着卖?”大师道:“这本书定要贵着卖。若能出版,从出版之日算起,十年内创造千万的价值不为多呢。”谌柳柳拍手道:“到那时你便是千万富豪了。”小心翼翼地探出手去,问道:“这书稿我能不能看一看?”大师将书稿与她,柳柳小心地将纸页翻动,只见文字间充满了卦象和各种神秘符号,论述绵密,非她所能看懂。
谌柳柳将书稿还与大师,道:“这稿子了不得,是一个行业的开山之作,想来就跟鲁班写的《鲁班书》一样,足以流传后世了。”她见办公室里的人越来越多,且毛叶老师也走过来了,急忙告辞。
且说这毛叶老师,因他上了年纪眼神不好,遇见人就反复盯着看,仿佛照镜子一样,所以女生们都怕他,谌柳柳原本是他的学生,怕被他指认,错开身形,从办公室的另一边走出去了。毛叶坐到谌柳柳原来坐的那把椅子上,问大师道:“刚才同你说话的女生是谁?”大师道:“是离你家不远的谌柳柳,如今在龙凤街路口开了小店。”此时一名语文教师名叫莫藻青的戏弄毛叶道:“老先生,快来讲一讲三次重大的精神创伤。”毛叶勾起回忆道:“我一生有三次重大的精神创伤……”说着便要开讲。莫藻青问道:“毛老师,三次重大的精神创伤,你讲来讲去,怎么只有两件,还有一件呢?说来听听。”毛叶怔住,那一件是难言之隐。莫藻青又道:“毛老师,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第三次重大的精神创伤,若不方便展示,就不用说了。”莫藻青用的是激将法,迫使他将真相讲出来,当下毛叶擦了一下脸,怒道:“罢了,我这老脸不要了,今天给你们讲出来!”
看官听说,毛叶一生波折甚多,其中打击最深的,就是择婚和生子给他带来的负累。他经常在办公室里讲“三次重大的精神创伤”,其实他只讲了第一和第三件,藏匿起来的,却是第二件。 话说当年,毛叶摆了十八桌席,宴请丰、沛、铜三县二百多名媒人,终于娶了亲,女方是外镇的一名农业技术员。婚后不久,技术员带着一名新来的实习生抢种,实习生是个孱弱的小女孩,记不住要领,把种子播密了,技术员训斥她浪费了种子,损害集体财产,小女孩回家后便服毒自杀了。毛叶妻子也不敢上班了,主动弃了技术员的工作,躲藏起来怕小女孩的家人寻衅,战战兢兢一直躲了两年。新娶来的女人对毛叶没有帮扶,过门不久就背上了人命,还失了业,这是毛叶心中永远的伤痛。
如今毛叶终于说完了三次精神创伤,再无隐瞒。莫藻青等人安慰他道:“没有过不去的坎,而今你一切都好了。”众人感慨了一阵,方才罢了。
光阴荏苒,不觉进入十一月份,学校将要期中考试。话说这日在学校,三年级的语文教师信玲走来,对大师道:“周老师,能否把课和我互换一下?我丈夫的工作刚刚在徐州落实了,现在我们两口儿不能住咱们中学的家属院了,我要不停地往徐州跑,照顾小孩,这初三的语文课我不能代了,想和你换一换。”大师为难道:“我不善于教学,毕业班的课程我是不敢碰的。你还不知道,我和陆识学、梁威两位校领导,老早就吵过架,陆校长既不敢重用我,也不愿重用我,让我代初三语文,校长定然不会答应的。”信玲老师笑道:“只要你答应,这事情便可以成了。我丈夫善于处事,为人大方,帮助了咱们学校很多。我去找陆校长说,将初三语文课转给你。”此言一出,大师神情急变,阻拦道:“不可!”信玲大惑不解,只见大师额头上渗出虚汗,艰难地说道:“信老师,非是我不给你方便,只是这初三我实在接不得!我原来的女朋友此时正是你班的学生,我不能教她,无法面对她!她一直升不上中专,我若成为她的语文老师,这对她的打击太大了!”难得的是信玲竟然一下听明白了,对大师道:“竟然还有这些,周老师莫见怪,我家的是小事,你的终身大事才是大事,你好好把握,和那姑娘能成便成了吧。”那信玲退转身形,带着古怪的神情和笑容去了。
大师忽然想起一件事情,自己此时若和白如梦牵手,便是师生恋。哪怕此时自己不是一个教师,仅是一个后勤工人,和白如梦恋爱,也是要受人讨伐的师生恋。怎会这样?这都是薛俊害的,原来自己的单位在小学,强行给拉到了这儿。如今自己和如梦的父亲白永富是同事,一起开会还时有玩闹,自己无法对白永富开口:“白大叔,我想娶你家如梦。”
情难自控,大师数次跟在白如梦身后。这一日在学校,大师遥望着白如梦的身影,叹道:“如梦,你我一起抛弃原来的名字,我叫‘早慧的悲哀’,你叫‘伤慧的悲哀’,早慧的悲哀和伤慧的悲哀早晚要走到一起。”
且将等闲琐事略过不提,话说这回的期中考试,被陆识学、杨贤联同三所联中校长安排成一次抽考。大师后来才知内情:原来是乡下联中的校长极力要求比赛,排出成绩名次,将教师们敲打。乡下学校规模小,教师少,且教师们进入联中以后,个个评不上职称,缺少干劲,如果不用比赛压在他们头上,只怕学校就散了。故而联中校长总是组织比赛最坚决的,广大人民教师必须接受评比,深受这三个校长之害。正是:
斫却月中桂,清光应更多。
考试时多校的老师一起见面,大师和申雪依也见了。当天刮起了冷风,教师们却要跑着远路来监考,心生悲愤,便有人想要串联起来闹工资。约定了每个学校派两名代表,去党委讨债。
约定的这一日便是考试结束后的第一天,教师代表暂停批改试卷,集合起来,向党委大院挺进。这十余人在大院里说明了来意,要求政府方面选出代表对话,给个说法。
在政府大院的第二排,教师代表与主持全面工作的镇长李月亮一番大吵。教师云:“欠债还钱,天经地义。”镇长云:“尊重现实,乡镇无钱,发不起工资。”教师云:“那你在其位,岂非失职?岂不是不作为?”李月亮这厮是个顶没素质的人,也不知道他哪一点好处被上级发现了,竟能做到镇长,辩论不过,他口不择言:“这么多人的工资,你就是让我拉我也拉不出来——”教师大怒:“身为镇长,如此没有素养!你拉出来的钱,你自己留着用,上级派你来,难道是让大家参观你会拉钱的?”众人将李月亮好一顿奚落,这狂妄之徒颜面扫地。
虽是赢了场面,但地方政府依然拒不补发克扣的工资,教师们的前景黯淡,未来堪忧。
再一天后,成绩出炉,评比也有了结果。大师开文艺欣赏课,靠个人魅力拉动学生学习,未取得良好结果,学生们仅考了个中等,而同校同年级的莫藻青却考了个第一,这让陆识学有许多话说。
不顺心的事接踵又至,教务主任检查作业,发现大师两个班的作业批改笔迹不对,对大师一番质问。原来大师为了腾出时间编写《宫体诗诗选》,哪有时间改作业,都是将作业带回去,由龙文雪等人批改。为了防止笔迹不同,大师让她们写美术字。教务主任是南面河口镇人,讥讽大师道:“这根本就不是你的字迹。看这字迹如此幼稚,像是学生写的,你的字不是这样的。”大师道:“我会各种字体。”说着写了两个美术字。教务主任道:“哪有用美术字批改作业的?今后不要用美术字批改作业!”大师道:“你敢管我!我改了作业,便是最大的成就了,不许你再来说三道四。”二人吵了一通,大师乘教务主任不在时,对其他教师道:“一个小小的外地主任,我想什么时候揍他,就什么时候揍他。”他想将这话传入那主任耳中,促他乖觉。
晚来将要放学,宋璧对大师道:“我请你,咱们到彭城饭店整两个菜,喝点小酒。”大师道:“你现在还是实习期间,我来请你。”二人点了菜,进了包间。大师与宋璧各饮一瓶啤酒,宋璧叹道:“周兄,我原以为这次闹工资,你会出面做领袖的。你和柳生,是街面上的盟主,你若出面,形势定当改观。你让那几个文弱的教师去闹,什么时候才能成功?”大师怆然道:“这次我没有出山,而是选择了逃避,你要对我失望了。”宋璧道:“当初看你写那幅字——‘挣一个亿,气死垃圾;挣两个亿,消灭垃圾’,发出了教师心声,我以为你一如当年,桀骜不驯,挑战强权。真的没想到,你选择了逃避。这般瞻前顾后,还是我心目中的周大师么?”大师道:“我本来是要出山的,可是学校里的内部斗争提醒了我,镇政府不是我的主要敌人,我的敌人还是陆识学、梁威等人。除此之外,我还得罪了薛俊和徐培炉,我去向镇政府讨工资,正好中了这些人的借刀杀人计。我要归隐,做成隐逸文化的典范,敲打镇政府无助于我的归隐事业,我何苦来。”宋璧道:“你还是要敲打教育界?”大师道:“教育界自己不争气,被政府一再扣工资,多少年来都没有罢工罢课了,一群乌合之众,扶不起来。地方不重视教育,管理混乱,我才好请长假。我一个立志要请长假的人,何苦要改变它呢?地方上的党政机关目光短浅心疼工资,非要毁了自己的教育,和我半个教师兼半个江湖术士,关系并不大。我能另外挣到省心的钱,教师职位,对我来说不过是一份小小的装点。”宋璧苦笑道:“你这番理论,让我想起了《世说新语》里王敦的一句话——自杀伊家人,何预卿事?我们不像你,我们没有外收入。”大师劝解道:“你们之所以痛苦,是因为忠于自己的教育理想,你反过来,不忠于它不就免痛了?”
大师送走了宋璧,回想自己方才说的话,惊讶自己何时变得如此冷漠了。自己千方百计地淡化教师身份,用外收入淡化,用江湖手段淡化,可谓方法使尽,只可惜依然没有淡化得十分彻底。如今还要怎样淡化?辞职是不行的,父母会哭哭啼啼。本指望李志龙会出手相助,如今李局长那边杳无消息。
一连数日,大师每夜不再御女,一个人清修。诸女人派唐甜甜去试探,也被大师拒了。数年以来,多是龙文雪为他安排性生活,她自省定是有某些方面没有照料好他,前来问大师道:“我们蝴蝶帮有美女一百一十名,正如《红楼梦》有一百一十回,每天晚上你想用哪个就用哪个,这样的日子,你还有什么不中意的?你一连五天都没有御女了,我们这些人都觉有愧。若是有什么照料不周,还请说出来,大家定当改进,满足你的心意。”大师道:“你们都很好,我的困苦和烦恼不是你们造成的,你们不必有愧,反是我有愧。就比如和李春湘的关系,我没有你决断,也没有听你的计,否则我现在怀中就有赵尘颖。为了这件事,我在你面前一直是羞愧的。”龙文雪兴奋道:“你将心中的诉求说出来,我至少能给你解决一两件。”大师道:“当真?”龙文雪道:“当真!”
大师道:“第一件心事,就是我想归隐。我急需要将教师身份淡化,父母的心眼小,辞职目前不可能。教师身份对别人来说或许是好事,对我来说,却是一桩禁忌。我的书架中有一套书——《特级教师文丛》,是我从扬州带回来的。”大师说着,找到了那套书,拿过来摆在书桌上,又道:“这套书共有六本,是六个全国特级教师不满仅在教育方面有成绩,他们自认为文笔好,可以在纯文艺方面和职业作家抗衡一下,发起的一次冲锋。其中有四个特级教师评介了‘四大谴责小说’,一个续写了《红楼梦》后四十回,一个续写了《水浒传》七十二回以后的部分。他们的文笔局促生涩,没有新意,没有节奏上的变化,带着一股匠气,看其中一句,便能猜得出后面的十句。文雪,我问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全国特级教师的文笔不佳?”龙文雪道:“这个我讲不出来,还听你讲。”大师道:“只因为师范类这个专业过于强调服务性,损伤了文笔。读师范的时候,教师们和领导们整天在上面讲‘别忘了你是师范生,是要服务于学生的’,整天的‘服务服务’,师范生写文章定然小气,后来做了教师,写文章更加呆气和小气。一个人若整天想着‘服务’,写出的文章定然没有灵气,也缺乏大气。”龙文雪道:“你早就看破了师范生和教师文笔不佳的秘密,所以在扬州读书的时候,故意不学那些教育相关的课程,还故意多做一些和教育无关的事情。”大师道:“正是如此,这样才能保持住我笔端的灵气,免得被教育的低伏退让之气沾染。如今我又做了教师,教师这个职业,是非常损害文笔的。你看咱们中国最顶尖的作家,往往来自农民、无业游民、流浪者、官员、编辑,没有来自教师队伍的。职业会影响到一个人的文学成就,所以我现在急于脱身,急于请长假,去做隐士,做无业游民。”
龙文雪对大师叹道:“你想归隐,我已经有计了。只因你是一个理想化的人,我的计策有些阴暗,没好意思对你讲。如今你的个人魅力教学法失败了,你的教育理想褪色了,我也可以对你说了。”大师应道:“我推行的教学法失败,低估了学生的惰性。对学生敲敲打打非我所愿,教育的本质是小气的,教师生活里已经没有我的理想了,你若有冒天下之小不韪和中不韪的计策,我都愿意执行。”龙文雪道:“那好,以咱们蝴蝶帮的实力,完全可以在考试之前将试题取出来,咱先看过,把题目布置给学生。下次再考试排名,咱就考出一个高得唬人的成绩,让陆识学害怕。他考核不了你,考核系统总是对你失效,对他是最大的打击。然后你提出请长假、归隐,他一定答应。”大师怒道:“教育部门愧对我在先,收了我的高价费,对我诸多限制,窥窃我的青春,不尊重我的个人选择,强行把我从小学踢到了中学,更恶劣的是,竟然用乡下联中来恐吓我!我去破坏他的考试,偷空作弊,是用魔法打败魔法,我问心无愧,就该这样干他们。”龙文雪笑道:“这计可以成了。你的第二件心事,我大概猜得不差,是为了你的竹马青梅——白如梦吧?”
大师叹道:“龙军师,你慧眼。我爱白如梦好久了,如今和如梦同在一个校园,每日都能见上,更加放不下。可恨薛俊,把我调入中学,我现在和白如梦恋爱成了师生恋,我们两个何辜?我若能归隐,淡化工作,和她在校园之外恋爱,情形会好一些。”龙文雪道:“是教育机构胡作乱为,不认得天才,愧对你在先。你可以向前冲一冲,把白如梦抱在怀里。”大师道:“我心疼白如梦负上压力。若我归隐了,她的压力会减轻许多,我们两个才好相爱。”龙文雪忽然想起了别的事情,道:“当初你和申雪依,岂不也是师生恋?申雪依还是你的班主任,亲老师。”大师道:“那不同的——”
毕竟有何不同,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