刷碗时胳膊肘撞到个硬邦邦的东西,低头一看,是那块老菜板斜斜地倚在橱柜角。松木的纹路裂得像张蜘蛛网,边缘被菜刀啃得坑坑洼洼,正面黑一块黄一块,分不清是酱油渍还是常年的油垢,倒比新买的塑料菜板看着有精神。
这菜板是我上初二那年,爸从山里拉回来的。他跟林场的老伙计要了段松木,自己锯成一尺半见方的块,用砂纸磨了三天,边角磨得圆滚滚的,生怕划着我的手。妈当时还数落他:"家里那块还能用,你费这劲干啥?"爸蹲在院里给菜板刷桐油,油亮亮的液体顺着木纹往下淌,他头也不抬:"松木软和,你剁饺子馅省劲。"
真就让他说中了。往后十几年,这菜板成了厨房的"顶梁柱"。妈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它跟前忙活,切萝卜时"咚咚咚"的,切韭菜时"嚓嚓嚓"的,声音能传到院里的鸡窝。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听着这声响就知道中午准有好饭——剁得越响,多半是包包子,菜板上准堆着粉丝、白菜、五花肉,混着葱姜的香味能飘半条街。
菜板中间有个铜钱大的凹坑,是我用菜刀戳的。那年过年,妈让我剁蒜末,我嫌呛,偷偷拿菜刀在板上扎着玩,扎出个小坑还挺得意。妈瞅见了,手里的锅铲举得高高的,到头来只轻轻敲了敲我后脑勺:"这木头跟你似的,不经折腾。"可第二天她揉面时,特意把面团挪到凹坑旁边,生怕压着那处"伤口"。
最难忘有年冬天,我得了重感冒,蜷在炕上昏昏沉沉。半夜渴醒了,听见厨房有动静,扶着墙挪过去一看,妈正趴在菜板上切梨,刀刃在板上慢慢蹭,怕吵醒我。菜板旁摆着个粗瓷碗,里面是爸刚从村头药铺抓的冰糖,块头大得能硌着牙。她把梨块和冰糖放进砂锅,小火咕嘟着,蒸汽腾到菜板上,凝成水珠顺着纹路往下流,像菜板在出汗。
菜板边缘缠着圈细铁丝,是爸前年加上的。那年夏天雨多,松木吸了潮气,裂了道三指宽的缝,妈直叹气:"怕是用不成了。"爸没说话,翻出工具箱里的铁丝,一圈圈缠在菜板腰上,缠得跟绑带似的,又往缝里塞了把锯末,说:"木头跟人一样,勒紧点就不撒气了。"还真管用,现在那裂缝看着唬人,切菜时反倒更稳当,像位腰杆硬朗的老爷子。
上大学后很少回家,每次视频,妈总爱在镜头里晃这菜板:"你看,还结实着呢,昨天刚剁了排骨。"有回我跟她视频到半夜,她正趴在菜板上腌咸菜,菜刀起落间,菜板发出"嗡嗡"的轻响,像在跟她搭话。我忽然发现,她的腰比菜板的裂缝弯得更厉害,鬓角的白头发,比菜板上的霉斑还扎眼。
去年搬家,媳妇说这菜板油乎乎的,扔了吧。我没应声,用钢丝球蘸着碱水刷了半天,那些黑渍像长在木头里似的,越刷反倒越亮堂。妈在旁边看着笑:"别费那劲,这木头认人,你刷得再干净,它也记得谁在上面切过菜。"
现在这菜板还在老家厨房待着,我每次回去,总爱蹲在它跟前瞅。那些刀痕里藏着韭菜的辛辣、萝卜的清甜,还有过年时剁肉馅的热闹。裂缝里的锯末早成了深褐色,跟木头长在了一起。有次我试着在上面切了根黄瓜,刀刃落下去的瞬间,那"咚咚"的回响,跟二十年前妈切菜的声儿一模一样。
楼下超市的塑料菜板锃亮光滑,切菜时"当当"响,脆生生的没一点情义。还是喜欢这块老菜板,摸着糙,闻着有股说不清的味,像酱油混着松木香,又像妈身上的油烟气。它记着我扎出的小坑,记着爸缠的铁丝,记着那些在厨房里慢悠悠转的日子——剁馅的声响里有盼头,腌菜的咸香里有惦记,连裂缝里的锯末,都藏着舍不得换的疼惜。
刚才给妈打电话,她说爸又给菜板刷了遍桐油:"你爸说,等你下次带孩子回来,用这菜板包饺子,松木的香味能渗进馅里。"我嗯了一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菜刀落板的"咚咚"声,心里忽然暖暖的。
原来有些物件不是老了,是成了家的念想。就像这块菜板,刀痕越深,越盛得下日子的滋味;裂缝越宽,越装得住家人的牵挂。它站在厨房角落,不声不响的,却比谁都清楚,那些切切剁剁的时光里,藏着多少热乎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