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一
沈信毕业了。农村姑娘毕业只有一个出路——种地,然后等待嫁人。沈信很幸运,有三哥沈礼。卖录音带不需体力,只需好嗓子。沈信恰好有。赚点零花钱不成问题。只是,沈礼忙录像厅,把生意转给三毛驴。沈信想去,又担心,毕竟隔了一层。还是三毛驴请她,而且再三请才又去。沈娘不放心,三毛驴啥人?吊儿郎当,无所事事。但沈礼担保,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条件是晚上必须回家。
沈信像出笼的鸟,一天到晚叽叽喳喳。三毛驴大,但没大多少,两人在一块,一乐呵就是一天。人,最怕接触。起先,三毛驴把沈信当妹妹,随着交往加深,发现越来越离不开她。沈信呢,心情轻松,没了戒备,对三毛驴好感倍增。沈信毕竟岁数小,生怕被父母发现,像做贼似的小心翼翼、偷偷摸摸。
沈娘诧异,闺女沈信天天红光满面,描眉画眼。沈娘欣慰,闺女长大喽!说给沈老爹听。沈老爹不懂女人,但知道男人,所以怀疑。某天,沈信前脚走,他后脚跟上。走过菜市场,走过车站,两人除了略微有点亲密,没看出不对。三毛驴买瓜子、点心。沈信吃。眉开眼笑。“穷养儿富养女”,沈老爹后悔,对沈信是不是刻薄了,以至这点小恩小惠都让她高兴半天。
夜晚,沈老爹讲了经过,总结说,“很正常。”“正常个屁!”沈娘没好气,因为她懂女人,“再这么下去,闺女就不是自己的了。”沉默,长时间的沉默。“过了年,小信二十了,得赶紧找个人家。”“有点早吧?”“真是榆木脑袋!”“哎哟!”沈老爹痛呼。
适龄青年不是没有,三毛驴是最合适的人选。离家近,有个大事小情能顾及到,只可怜三毛驴从小没爹。老话说,从小没爹,一辈子当鳖。不管真假,沈老爹不敢赌,至少不敢拿闺女的幸福赌。既然叫三毛驴,肯定是行三。他那两哥,老大倒是成了家,离得也不远,可自顾不暇;老二偷盗,不知躲哪去了,杳无音信。娘俩相依为命。真嫁过去,擎等着受罪。这些年,走村串户,适龄青年遇到不少,可都不满意。穷不行,孩子吃苦受累哪个爹妈能忍心?没文化不行,闺女好歹算文化人,找个斗大字不识几个咋交流?老两口难啊!没想到嫁姑娘比娶媳妇都难。所谓瞌睡就有人送枕头,远房表妹说了件事。
沈老爹卖豆腐,刚好走到远房表妹所在的村。表妹自来熟,和谁都能聊得来,遇到沈老爹拉着不放,天南海北胡侃一通。说有个城里人,岁数有点大,只要愿嫁,聘礼给“三转一响”。表妹感叹,有钱也不一定好找。沈老爹不善言辞,更不会拒绝,只能被迫听着。就当新鲜儿,听着一乐。现在想起,未尝不是机会?打定主意,沈老爹就往表妹家赶。
沈信觉得这几天父母怪怪的,具体哪里怪又说不上来,依然每天早出晚归。她并不觉得自己恋爱了,或者说她根本不知道啥是恋爱,她只知道就喜欢和三毛驴在一起。三毛驴买瓜子,她吃着香;买水果,她吃着甜。那种香、那种甜一直浸到心里。要是哪天没见到,还想得慌。所以,她一天不落,风雨无阻。
沈老爹回到家,脸色阴沉。“操,居然是二婚。”沈娘一听,这是真气着了,一向老实巴交的人竟然说起了脏话。不过,老头子的话她不能苟同。“二婚咋了?二婚知道疼人。哪像你,榆木疙瘩一块。”“说事,说事,带上我干嘛?”“咋,你还不承认你是榆木疙瘩?“我……哼!”沈老爹甩手,灰溜溜走了。沈娘也没拦,寻思着哪天见见人。
沈信和三毛驴吵架了。天还没黑,她就气嘟嘟回家了,发誓再也不搭理他了。事情的起因简单了,简单到三毛驴不敢相信。和往常一样,三毛驴慢悠悠骑着倒骑驴,走街串巷。和沈礼不同的是,倒骑驴上多了个沈信。尽管重量增加了,可三毛驴蹬着格外有劲。汽车站,三毛驴看到一位女人。本来看到女人没啥大惊小怪的,哪天不见?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形形色色。问题出在三毛驴的嘴上,“嘿,看那女人头发多长。”沈信没看,不仅没看,还火了。“意思是我头发短呗。”三毛驴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沈信根本不听,“她头发长你找她去。”再不给三毛驴说话机会,跳下倒骑驴,回家。
沈娘回到家乐呵呵的。能不乐呵?她去看了那个城里人。戴个眼镜,文质彬彬,一表人才。虽然比沈信大了些,但也才三十出头。沈娘满意的是会说话,“三转一响”的聘礼不算,额外给一千块钱抚养费。沈娘心动了,只是咋说服家里人却是个难题。回家见到沈信吓了一跳,本能以为沈信知道了。沈信撅着嘴,谁都不搭理,暗自生气。沈娘放心了。
夜晚,总给人以遐思。黑暗正因为看不到才有了想象空间,尤其是农村的夜,黑得彻底,黑得纯粹。沈娘房间,一灯如豆。“那人真不错。”永远是沈娘先引起话题。“再不错也是二婚。”沈老爹没好气。“二婚咋了,二婚咋了?”沈娘火气上来了,“女人这辈子,嫁人不就图个穿衣吃饭、知冷知热?再说了,现在啥情况你不知道?”也是,要不是看苗头不对,沈老爹也不会着急嫁闺女。“可那人也太大了。”“大点咋了?咱两岁数倒是相当,可我得着啥?天天拼死累活,一刻不得闲。”一说起这个,沈老爹就矮了半截。沈娘进门,生儿育女,还当整的干,一天福没享。说白了不就是自己没能耐?“行吧行吧。闺女那咋说?”“我生的闺女,还能反了天了?”夜深灯灭,渐渐归于安静。
沈信起床后傻等三毛驴,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难道自己做得太过?沈信犹豫。要不要去找他?不行!要是主动去找,岂不是以后都得受欺负?可是,他为啥不来?沈信站起来朝窗外看,除了父母忙碌的身影,大街上哪里还有别人。她往外走,刚走两步又折回来。可能他被啥事拖住了吧?过一会就应该来了。她转身坐下,又马上站起来。要不,还是去找找吧。刚走出门,就被沈娘喊住了。
豆腐房里,沈娘说,帮她把豆浆舀到锅里。说话的同时,给沈老爹打眼色。沈老爹先把沈智拽到大门口,命令他站好,谁都不许出去。然后回来,站到豆腐房门口,有意无意堵住门。这一切沈信都没在意,只是纳闷,做豆腐的活平时根本不用她插手。纳闷归纳闷,她还是乖乖照做。“我给你说了门亲,哪天你去看看。”想象中的暴跳如雷,转身就跑没有,显得她的安排多余。沈信只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又继续舀豆浆。“跟你说话呢。”面对沈信的淡定,沈娘不淡定了。准备的一肚子话居然无用武之地,像奋力打出去一拳却只打了个寂寞。“听见了啊!”沈信笑笑,“可是我不想去。”
三毛驴感觉今天的倒骑驴特别沉,每蹬一步都要拼尽全力。他以为车坏了,一顿检查,没发现啥问题。骑上再走,还是沉。也是怪了,往日欢快的歌声今天好像也没了灵魂,咿咿呀呀,闹心。走到小广场,他习惯性关掉录音机,猛地想起沈信不在。往常,尤其是傍晚,一走到小广场,录音机一关,沈信亮开歌喉,那清亮的声音立马引来无数人围观。沈信不怯场,大大方方唱。往往这个时候生意最好。今天不行,录音机一关,连点声音都没有,更别提生意了。
沈信回到房间,发愁。终究轮上了,像宿命,躲不掉。其实她早有准备,村里,同龄的姑娘,很多孩子都有了。相亲,她不是不能接受,只是心里不痛快。想起和三毛驴的点点滴滴,她更不痛快。咋办?没有可借鉴之人,也没有可借鉴之处,村里的姑娘,性格软弱也好,刚烈也罢,不都走同一条路?相亲、结婚。她不甘心。沈信走到镜子前,默默对视。镜子里的沈信表情沉重,眼里满是责怪。怪三毛驴不来找,哪怕说句不痛不痒的小话,她也就顺势原谅了。日上中天,她知道三毛驴不会来了,至少今天不会来了。
第二天,沈信没等来三毛驴,却等来了城里人。一向大方的她突然有些害羞,不敢正眼看。从镜子的反光中,沈信看到那人也太瘦了,比麻杆强不了多少。还戴个眼镜,说话细声细语。沈信一哆嗦,太娘娘腔了,根本不是她喜欢的类型。还是三毛驴好,肌肉紧实,充满阳刚之气。沈信被自己的想法吓着了,好好的咋又想起三毛驴呢?城里人可能是看上她了,和母亲有说有笑。她很想告诉母亲,没看上。可是,根本没人征求她的意见。也就是说父母看上了,这事基本就定了。有那么一刻,沈信悲哀。自己的事却做不了主。她很想找个人诉说,第一个想到的又是三毛驴。
三毛驴郁闷了。虽然没见到沈信多少有些郁闷,但更郁闷的是他连沈家门都进不去。第一天,沈娘挡了,三毛驴没说啥,也不敢说啥;第二天又挡了,没有理由,态度强硬,“不在!”三毛驴看看沈娘那大体格子,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乖乖退走。实在不行,找沈礼问问。三毛驴为自己的想法骄傲。可还没等走到地方,又想,咋说?难道还能告诉他,离了他妹妹干啥都没精神?那不纯粹找虐吗?可不找,像丢了魂。于是,他干脆录音带也不卖了,就在能望到沈家的地方守着。
没出三天,男方合完八字,确定婚期,就在一个月后。聘礼也送来了。当真是“三转一响”,崭新的自行车、崭新的缝纫机、崭新的收音机还有放在缝纫机上的手表,都用大红绸绑着,摆在沈家院子里,亮晃晃。大半个村子的女人都来了,甚至还有几个大老爷们。夸赞的话语像不要钱似的,向着沈娘宣泄。“哎——呀!真是嫁了个好人家!”“沈娘真有福啊!”语气虽是夸奖,但表情一点夸奖的意思都没有,眼睛直勾勾盯着聘礼,满是羡慕嫉妒恨。
沈娘乐啊,脸上开了花。享福不享福倒是没想,当娘的不都希望自己闺女有个好归宿。不过,她骄傲。“三转一响”啊!在沈家村还是头一份。这说明啥?说明咱闺女长得好,值这个价。
沈老爹可不像沈娘,高兴得昏了头。他隐约嗅到一股不好的气息。咱虽是黄花闺女,可也用不着这么高规格的聘礼。是,对方是二婚,但现在还没到一切向钱看的时代。事出反常必有妖啊!沈老爹忧心忡忡,一袋接一袋抽烟。
老大沈仁紧皱眉头,聘礼来之前,他不是没反对过,可惜他只是哥哥,父母在,还轮不到他做主。老二沈义倒是不置可否,妹妹嘛,早晚得嫁人,至于嫁给张三还是李四没多大区别。只有沈智,围着聘礼看稀奇,嘴角挂着亮晶晶的口水。
按理,沈信最该高兴。当然,必须得心甘情愿,恰恰沈信心不甘情不愿。她连屋都没出,隔着窗户看,不是看聘礼,而是看各人表演。在这个家生活了二十年,院子里那堆东西就把自己卖了。悲哀吗?真悲哀!女人的价值,最终不是情,而是叫聘礼的东西。
三毛驴傻眼了。对于沈信不搭理自己,他想到一万种可能,就是没想到这种。院子里的聘礼,扎眼。像在嘲讽。他和老娘相依为命,就靠一亩三分地生活。最近接手了沈礼的录音带生意,手里才有了几个活钱。能买得起吗?不能!一种都不能。一时间,三毛驴心灰意冷。不过,也挺好,至少沈信会幸福。
沈信被禁足了。说禁足也不确切,只是不让再跟三毛驴出门了。其实,沈信不是非要出门,她只是想再见见三毛驴。也没别的想法,就想诉诉苦。可惜,连这点愿望都成了奢侈。老两口没时间,就安排沈智。沈智啥也不懂,但沈娘会说,“你跟着妹妹,她去哪你去哪。回来给你买好吃的。”于是,沈智就成了沈信最忠实的跟班。眼看婚期临近,沈信忍不住了。那是个傍晚,估摸着三毛驴回来了。沈信带沈智去小卖铺,给钱让他自己买,然后她跑了。
三毛驴刚回家。看沈信匆匆跑来,扭头不搭理。沈信顾不上计较,眼泪汪汪,“毛驴哥……呜呜。”三毛驴瞬间心软,急忙安慰。越安慰沈信哭得越凶。“我不想嫁。呜呜。你带我走吧!”
二
残月,像煤油灯火,孤单而又朦胧。沈信跑出家门。黎明前的黑,不是一般黑,像失去了时间、空间,陷入混沌。家人熟睡,沈信蹑手蹑脚。开门,走入黑暗。长这么大,沈信从未独自夜行。朦胧中,大树像怪兽,准备择人而噬;路却像灯带,闪闪发光。沈信害怕,呼吸加重。她犹豫了,脚步放慢。一边是未知、恐惧,一边是温暖、安全,咋选?未知、恐惧预示着自由;温暖、安全伴随着按部就班,犹豫再三,沈信向无边黑暗走去,毅然决然。
仔细想想,这个家真没啥留恋。父母?或许真是好心,但那种好心沈信不愿接受;哥哥?大哥还算人,帮了几句话;二哥可拉倒吧,不在意,不闻也不问;四哥沈智,沈信只能嘿嘿。三哥在就好了。沈信感叹,多事之秋啊!三哥判了,劳改,两年三个月。至亲都靠不上,能靠谁?外人?沈信自嘲,还真是外人,三毛驴!伤心难过?有,好像又没有,只是心灰意冷。沈信朝前望,一片漆黑,像她的前途。
三毛驴说在县里租了房子,沈信只能选择相信。凡事往好的方面想固然不对,但沈信宁愿相信,起码能安抚住忐忑的心。三毛驴还说,在村口等,沈信也选择相信。村口,就是去往县城的大路和土路连接处。沈信当然知道,就在观驾山根底。出村,必走;爬山,也必走,沈信闭着眼都能走到。路上的细节就像刻在脑海中,清晰。先越过小河,再经过场院,最后走一段上坡路就到了。不远,顶多两里路,但对沈信,却遥不可及。
刚入秋,秋老虎肆虐,按理该热,可沈信却冷,由内而外那种。她紧紧衣领,低头赶路。她不得不低头,远处的一切,朦胧。越朦胧越往坏处想,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更别说还有偶尔钻出来的猫狗,总能吓得她哆嗦。小河到了。哗啦啦,声音悦耳。水,真好!自由、奔放。遗憾,总在不得已时出现,沈信想洗把脸,可前怕三毛驴等急了,后怕父母追来,只能匆匆越过,奔向场院。
沈信气喘吁吁了。走得急肯定气喘吁吁,一点没有上学时的从容。想起上学,沈信暗恨,为啥贪玩?要是考上高中,现在是不还在课堂上享受悠闲时光,不用为夜路担惊受怕,不用走农村姑娘必走的路。可惜,没有后悔药。不过,想想也值。快乐呀!没心没肺。尤其是闲暇之余,几个伙伴窃窃私语,畅想未来。多美好。那时,想破头也想不到如今这种结果。
场院空荡荡,不见人影。沈信大胆迈步。突然,瞥见一团黑影,在场院边。细看像人。沈信心跳加快,汗湿后背。她停下,黑影不动。她躲,再看,黑影依然不动。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像打鼓。等了一会儿,黑影没有动的意思。她试着前进一步,再前进一步,黑影依然。沈信壮起胆子,直走,原来是稻草人!虚惊一场。猛然想起,秋收了。烈日下,父母挥舞镰刀,汗水流淌。沈信打个寒颤,这样的日子想想都可怕。沈信穿过场院,消失在无边黑暗中。
沈信不是不愿嫁人,而是不想没准备。从小到大,她认识的女人都嫁了。潜移默化中,她认为嫁人理所当然。相夫教子、围着锅台转,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母亲的例子活生生摆在眼前。抚养孩子,操持家务,种地磨豆腐,忙!忙到喘口气都是奢望。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孩子大了,自己也老了。老了就能停下了?不能。村里多少老人,能摸到锅台就得干。啥时能停?动弹不了。这是现实,跟悲哀、可怜等等情绪都没关系。沈信知道,这也是自己的路。生活像圈,咋走都逃不出去。沈信能做的,只有延迟延迟再延迟。
上坡路,沈信猫腰低头,脚步匆匆。咋就走到这一步了呢?沈信纳闷。那个城里人她固然不愿嫁,可三毛驴就是最好的人选?对三毛驴,谈不上好感,但也不厌恶。三毛驴和三哥同龄,沈信从小就跟着三哥,自然也和三毛驴一起。从和泥放炮到漫山遍野的跑,熟得不能再熟了,熟到没有防备心更没有其他感觉,就像哥哥和妹妹,有的只是亲情。哪个少女不怀春?沈信懂,但和三毛驴就是没有,就像左手和右手,怎么也碰撞不出火花。上坡路荒无人烟,沈信想着心事,倒没觉得害怕。或许眼睛适应了,隐约能看清环境。路边树林,横七竖八,像啥都有;田里庄稼,整齐划一,很有美感。这些都和她无关,她只是加快脚步。她不想卖给婚姻,只想活一回自己。
坡下看不到马路,沈信坚信,三毛驴肯定早早等在路边。一阵急行,额头见汗。冰凉,像似冻非冻的水。快了!沈信咬牙,脚步加快几分。上坡了!沈信气喘吁吁。剩下一里平路就好走了。沈信望向马路,隐约有团黑影,看不真切。她紧走几步,再望,的确有团黑影。沈信露出笑容,近乎小跑。近了,近了!终于看清了。但失望也写在脸上,黑影只是土堆和半掩的树。沈信几步跨上马路,孤寂将她包围。
月影西斜,东方出现一丝曙光。天快亮了。沈信双手捂脸,蹲下,哭得稀里哗啦。彷徨无助、焦虑紧张,各种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从小,三毛驴就爱开玩笑,她居然在关键时刻相信了他。回想这一路担惊受怕,她苦笑。哭过了,沈信又犹豫。有两条路可选,要么回家要么自己去县城。回家?还有脸吗?就算有脸,回去也不甘心啊!自己去县城?去了咋办?总不能睡大街吧?是,三哥在。可要让他知道,肯定抓了送回来。她往县城的方向望望,天微亮,马路上隐约有个人影,跑着。
三毛驴也是无语,起个大早赶个晚集。平时,倒骑驴虽破,但没毛病,今天却犯病了,走两步链子掉了。按上继续,没走多远又掉了。三毛驴急啊!满头大汗。眼看时光不早了,干脆推着跑吧。本来四十分钟的路程,他硬是用了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到地方了,远远就看到路口的人影,他刚想喊,却猛然惊住了。
沈信喜极而泣,拼命挥手。原来三毛驴没骗人。沈信刚想迎过去,余光看到坡底上来几个人。她转头,沈智在前,父母在后,匆匆奔来。挥舞的手僵在半空,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一步,就差一步!终究还是没能摆脱。沈信不甘,看着远远停住的三毛驴,认命了。
此后的日子,沈娘也不卖豆腐了,专心看着沈信。絮絮叨叨,“嫁个好人家比啥都强。你娘是过来人,还能骗你咋滴。”沈信再也没做无用功,每天吃饭睡觉,一句话不说,像个乖宝宝。
沈信出嫁了。没有鞭炮,没有唢呐,只是一辆牛车,安静地来,安静地走。沈信像提线木偶,任人摆布。临出门,沈娘落泪,沈信无动于衷;临出村,观驾山巅一人挥手。沈信哭了。
三
陌生的家陌生的人,陌生的环境陌生的饭食,沈信极不适应。唯一可以依靠的只有那个和她同床共枕的人。可那人早出晚归,剩下自己像笼中鸟,无聊、寂寞。沈信不敢面对公婆,怕啊!尤其像她这样,算嫁人豪门。不到万不得已沈信不出自己屋,实在要出去,也是小心翼翼。不过,婆婆虽不冷不热,但也没恶声恶气。城市的生活让沈信同样不适应。干啥?不知道!早上,等她和丈夫起床,婆婆饭已做好了。丈夫上班,婆婆早已把家务收拾利索。沈信想起农村,干不完的活。只要愿意,不仅闲不着还能累死。城市挺好,吃完饭没事可做。家里的财政大权一直在婆婆手里,沈信除了吃穿不愁,一分钱看不到。想逛街,可以,但没钱。沈信只能熬。
浑浑噩噩,一个月过去了。早上,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的早上,沈信见了油条,恶心,想吐,抑制不住。沈信捂嘴,跑向卫生间。远离油条,恶心又没了,只能回去。餐桌上不见了油条,只有稀饭。婆婆不在,厨房里传出锅碗瓢盆的声响。丈夫起身扶她坐下,那份小心,就像对待名贵瓷器;公公也不坐了,站在餐桌边,傻笑。没一会儿,一碗荷包蛋摆在她面前,婆婆笑,“想吃啥?”沈信受宠若惊。荷包蛋真甜。饭后,丈夫非要带她上医院。果然,沈信怀孕了。
直到怀孕,沈信才知道丈夫根本不是啥国营企业的工人,而是西城老大的小舅子。对于老大,沈信不懂,但她知道,三哥就是因为这个进去的。她担心,丈夫要是有那天,孩子岂不是一辈子抬不起头?她打听,好在,打架斗殴丈夫不参与,只是垄断了移山填海的活计。垄断最赚钱,真是车轮一滚黄金万两,他发家了。丈夫工作就是记录,多少车多少方。晚上结账,钱到手。特别容易。
母凭子贵,子还在肚子里,沈信就贵上了。想吃?买!没卖的咋办?县城没有不等于市里没有,市里没有不等于省城没有。想穿?买!价格吓人咋办?丈夫从来不问,只要他能掏出来。想玩?去!近点打车,远点租车,而且,丈夫全程陪同。沈信快乐。沈信享受。生活原来可以这么过。等显怀,丈夫干脆雇个保姆,贴身照顾。沈信沉沦了,婚姻并不全是狼狈。村里同龄姑娘,得伺候公婆,还得当整劳力。更没有怀孕一说,只要能干活就必须干。即便如此,稍有不对,丈夫非打即骂。沈信觉得幸运。想想过去的行为,愚蠢、可笑。她骄傲。直到无意间听到丈夫二婚的原因,她才变得患得患失。
男人有钱就变坏。不假。只是方式不同。花天酒地,好赌成瘾。丈夫不。本身,丈夫很传统,发家后,对没儿子耿耿于怀。本来,这也不算啥大事,再生呗。前妻能生出闺女,肯定也能生出儿子。他不,选择离婚再找。前妻哭,前妻闹,他无动于衷。没法,前妻退而求其次,给钱。恰恰丈夫不差钱,离了。丈夫再找,只有一个条件,必须是黄花闺女。沈信明白了,过日子没她啥事,生儿子才是主要的。沈信忐忑了,肚子里是男孩还是女孩?要是女孩……沈信不敢想。
贵妇生活继续,曾经的享受烟消云散。吃不香穿不好,玩更没心情。肚子越大,担心越严重。倾诉,得有人,可身边只有婆家人。难道还能对婆家人倾诉?拉倒吧!人家只看结果,不会管过程。回家?沈信倒是真想。丈夫不同意,理由很简单,“你家哪有条件?”是,她家的确没条件,可她不也生活了二十年?她拗不过丈夫,或者说不敢拗,只好闷在心里。都说产后抑郁,沈信没等生就抑郁了。偶尔,大街上传来熟悉的歌声,她一步蹦到窗前,凝望。破旧的倒骑驴,破旧的录音机,三毛驴慢悠悠蹬着。沈信痴痴地看,渐渐,三毛驴的身影消失;渐渐,歌声也消失。沈信依然痴望。跟着三毛驴是穷,但自由。她记得,傍晚,小广场人满为患,她亮开歌喉,人们聚集。万众瞩目,她自豪。多美好的日子!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沈信住院,准备生产。产房外,公婆加丈夫一个不少;娘家只有沈娘,形单影只。所有人都焦急,但内容完全不同。婆家只在意孩子是男是女,沈娘却担心沈信的身体。产房内,沈信浑身水捞似的,疼得。经过千辛万苦,九死一生,终于生了。沈信昏睡。产房门开了,婆家人围过去,伸手,却在“恭喜,是个千金”的话声中骤然停顿。沈娘第一时间冲进门,去看沈信。身后,婆家人同时放手,同时举步,同时出门,像训练过,动作整齐划一。沈娘给沈信擦完汗才接过孩子。刚出生的婴儿,脸皱巴巴的,眼睛也没睁开,很丑。沈信醒来,见床边只有沈娘,一切全明白了。她恨,恨肚子不争气,恨命运弄人。接过孩子,她有摔下去的冲动,可母性却在沈信脸上闪光。她抱紧孩子,潸然泪下。
第二天,当丈夫再次出现,沈信小小激动了一把。一日夫妻百日恩,丈夫终究还是在意她的。可是,一纸离婚协议像耳光,狠狠甩在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终究错付了,沈信苦笑。哀莫大于心死,沈信无力生气,像行尸走肉,任凭沈娘摆布。
四
月朗风清,难得的夜。夜难得,本该欣赏,可沈家大院却正上演全武行。老大沈仁气势汹汹,抓着沈老爹的脖领子,“我说没说不同意,说没说!”沈娘在旁,急得脸红脖子粗,“撒开,你先撒开。”老大不为所动。“那是你爹啊!”沈娘气急败坏,“再咋说生你养你。”“生我?那是图舒服吧!”全场安静,针落可闻。老二幸灾乐祸。两个媳妇想笑又不敢,憋得脸红。“啪!”耳光响亮,是沈娘抽在沈仁的脸上。沈仁撒手,难以置信。
屋里,沈娘坐在炕上,垂泪;沈老爹盘腿,耷拉脑袋,抽烟;老大沈仁斜倚红柜子,阿秀挨着;老二沈义坐在唯一凳子上,二媳妇半坐炕梢;沈智斜眼望天。全家像扎嘴葫芦,一句话没有。安静!安静得吓人。“唉——”沈娘深深叹息,“错,在我。”没人接话。“出事,不是我们能控制的。可是……”沈娘用红肿的眼睛环视,“得解决。总不能让你妹无家可归吧?”沉默,依然是沉默。“离了,只能回家住了。”
“哪有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住的?”阿秀慢吞吞,像在自语。
“回娘家住算咋回事?”老二媳妇,语气像打铁,铿锵有力。
实话,总是那么伤人。目前的农村,没有出嫁的姑娘回娘家住的先例。别说离婚,即便没离也不能长住。不是当爹妈的狠心,而是贫穷决定的。先说没离婚的,回娘家得吃得喝吧?这吃喝婆家可不管,那谁拿?自然是父母。可是,父母不是只有一个姑娘,还有儿子、儿媳。出嫁姑娘回来吃,儿子不说啥,儿媳肯定不愿意。再说离婚的,离婚更不能回来住。不单纯吃喝,还涉及到财产问题。自古,财产都是传儿不传女,一个出嫁姑娘回来,这财产是分还是不分?
沈娘重重叹息。即便儿媳再不同意,她也得把姑娘接回来,要不住哪?可是,有些话还得一家之主来说,她捅咕沈老爹。沈老爹根本没有一家之主的觉悟,这么多年,他习惯听沈娘的,突然让他做主,咋说?临阵磨枪,也得枪本身硬,笨嘴拙舌的他咋硬?吭哧瘪肚,脸涨通红,“那啥,大月亮地。”没人笑,更没人关心月色,几双眼睛依然紧盯老两口。“肯定回来住。”沈娘总结,并狠狠给了沈老爹一肘子。沈娘挨个望过去,最后盯住两个儿媳,“都是当娘的,换成你们,不心疼?”二媳妇张嘴,沈娘立马堵上,“只是暂住。她还年轻,肯定得找。我和你爹现在又不是不能挣,还花不到你们。”两个儿媳不情不愿,但男人不出头也无计可施。不欢而散。
沈信出院。阴天。乌云压得很低,好像伸手就能够着。沈娘来接。沈信围头巾,穿长衣,把自己包裹严实不要紧,连孩子都包裹得严严实实。遮风挡雨是一方面,主要还是怕见人,尤其是熟人。三毛驴不知好歹,来了,还是骑倒骑驴来的。沈信更扭捏,人熟悉不要紧,连物都熟悉,咋面对?三毛驴没想那么多,孩子不会抱,那就拿东西,大包小裹,搬。“走,咱回家。”三毛驴的笑像药,治愈了沈信。
月子是必要的,更是理由,不见人的理由。让人不要了,好说不好听。农村,最不缺长舌妇。捕风捉影、东拉西扯。好事能坏,坏事肯定变不好。沈信怕,要命那种。她像将孵未孵的小鸡,以月子为壳把自己裹起来,谁都不见。可是,月子再长也有尽头。满月了,该出门了。
小院还是那个小院。东边豆腐房,西边马厩;门前一棵柳树,门后一条狗,好像没变,又好像都变了。沈信不确定。但她知道自己变了。走时一个人,回来多了一个。孩子长开了,肥嘟嘟的小脸,黑黑的眼睛,谁看了都忍不住亲一口。沈信不亲。男孩多好!沈信不止一次这样想。作为农村姑娘,沈信不愿承认,但内心深处还是向往贵妇生活。她再次看看孩子,无奈叹息。
满月,按农村规矩,该办满月酒。沈信恨不得永远别出月子,独自舔舐伤口。可事与愿违,街坊邻居、远亲故交接踵而至。提鸡蛋,扯布料,拿各种生活用品,院子里瞬间人满为患。沈娘出来招呼,沈信想躲,大娘大妈,姐姐妹妹根本不给机会,围上来,看欢喜。沈信不能不让看,又不愿让人看。矛盾!这一天,沈信悲喜交加。喜的是,村人淳朴,没办满月酒,放下东西,逗逗孩子都走了;悲的是,婆家连个人影都不见。
生活无论咋起伏,终究归于平稳。沈信稳定下来,看孩子是主业,间杂做饭、做豆腐。可总有人见不得别人好,找事。最先来的不是大嫂而是二嫂。二嫂和二哥搭档,打铁。性格也像打铁,说话嘁哩喀喳,从不掖着藏着。进门直奔豆腐房,抓起刚出锅的豆腐就吃。“哎呀!这不小信吗?”二嫂像刚看到似的,夸张地打招呼。“该找婆家了。”沈信本来没在意,自家嫂子爱来就来,可最后一句直噎得说不出话。二嫂像没事人似的,吃饱了,扭着肥屁股走了。
第二天,大嫂来了。阿秀说话不直,但做。她来了也是直奔豆腐房,也是抓起来就吃。沈信纳闷,她家也做豆腐,咋天天吃还吃不够?不过,沈信同样没说啥。大嫂不仅吃,还拿。好像不拿就吃亏了。
第三天,两位嫂子同时来了。不吃,也不走,等着。一家人,沈信没法撵。熬到中午,沈信做饭。两人吃饱喝足,才拍拍屁股走人。沈信回过味了,这是逼她走啊!是夜,沈信辗转反侧。再找?带着个拖油瓶,谁要?再说,沈信压根就不想找。不找,家不能住,上哪?沈信悲哀,偌大的沈家村居然没有立足之地。眼泪无声滑落。
沈娘看在眼里疼在心里。财迷心窍?好像也没得到啥,只是聘礼太亮眼。现在,麻烦大了。她愧疚。她自责。她恨不得代替闺女。既成的事实,她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帮着闺女挡,挡邻居,更挡两个儿媳。但挡终究不是办法,事情总得解决。恰好,沈老爹看房子回来。沈娘立即有了注意。
沈老爹感觉流年不利,沈信的事焦头烂额,沈礼的房子同样不省心。事实证明,他当初的反对很有先见之明,可惜不听。现在呢,沈礼进去了。按理,房子得有人住,缺了人气的房子就没了依靠的老人,老得特别快。沈老爹老两口不用住,只能照望。照望靠谁?沈娘?一个娘们家家的,自己还得人照望呢,只能靠沈老爹。沈老爹屈啊!家里事够多了,又多了一样。抱怨归抱怨,照望还得照望。这天,沈老爹刚从新房回来,沈娘把他拉到豆腐房,神秘兮兮。“你说,让闺女去老三那住咋样?”“不行,不行!”沈老爹本能摇头,“那是三儿娶媳妇用的。”“你咋那么死心眼?”沈娘不乐意了,“现在不是用不上吗?再说,闺女能住几天?等嫁人,咱再收拾呗。还不是和新的一样。”沈老爹一寻思,也对。闺女有地方住了,不用看两个嫂子眼色,还能帮着照看房子,一举两得。
沈信搬过去了。新房,第一次开火,得“稳锅”。“稳锅”简单,娘家人带两根大葱,一条鱼,还有筷子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去新房里,放到锅里,再用这口锅做顿饭,所有人一起吃就算结束了。仪式很简单,但过日子却不简单。老人言,锅上多少锅下多少,做食物得烧火,问题是沈信哪有柴火?山上倒有,可沈信,一个女人还带着孩子,咋砍?吃的娘家帮,用的,沈老爹没法,只能也帮。一个家,沈老爹忙活,勉强应付;两个家,脚不沾地、脚打后脑勺,还是顾此失彼。不长时间,沈老爹累倒了。沈信陷入两难。
沈信搬家,三毛驴知道,还是第一时间就知道,但没敢登门。原因只是一个,寡妇门前是非多,沈信不是寡妇,但和寡妇没啥区别。三毛驴怕,怕给沈信带来不好影响。不登门,不代表不关注。只要在家,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多晚,他都装作路过。不用说话,只要看到她的身影就满足。如果哪天没看到,他就像少了点啥,浑身不得劲。今天和往常没啥不同,三毛驴溜溜达达。突然,远处一个身影引起他的注意。女人,挑着水桶的女人,挑着水桶走路别扭的女人。三毛驴奔上前,果然是沈信。她很吃力,一担水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呲牙咧嘴。三毛驴二话没说,接过扁担,有点霸道。沈信这次啥也没说,抹了把汗,默默跟在后头。从此,三毛驴像上班似的,准时到来。劈柴挑水、翻地种菜,倒是把沈信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
转眼入冬,第一场雪在不经意间到来。不大,但足以覆盖地皮。三毛驴扫完自家,扛着扫帚去了沈信家。沈信围着厚头巾,正弯腰扫雪。曾几何时,沈信那丰腴的身段、阳光的面孔不见了,剩下连厚棉衣都遮挡不住的消瘦,但却别有一番滋味。三毛驴的心狠颤了一下,一时竟看得痴了。沈信察觉,抬头,“你干嘛?”三毛驴脱口而出,“养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