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回去,看着邻家的房子上扯了一张网,细细的绳子,可不是打鱼的样子。
问是做什么用的,说是邻家的房子上晒了淀粉,这网,是挡麻雀儿的。
仔细一看,可不是,真有一只麻雀小脑袋冲下跟那儿吊着,风一刮,跟着网绳来回晃悠。我心说这淀粉早该晒干了,这网怎着还不收起来?可这话,也就自个儿想想。
到了后半晌,听见院子里有朴朴棱棱的音儿,赶紧出去瞧:一个不知从哪儿飞来的麻雀,不小心撞到了网上,不停的挣扎,可就是挣不出那张网去。我看着它一点一点的不动了,我看着它一点一点的往下坠着,我心里一次一次的出现剪刀这两个字眼儿,可我最后还是站在那儿看着。
因为我忽然想起来,我不是个小孩儿了。
很奇怪,是不是?
在我还是个小孩儿那会儿,我莫名的想要有一只鸟儿陪着我,不要多好的多名贵的,哪怕是一只麻雀就成。
大人们怕我跟着别人一块儿去掏鸟窝,就唬我说女孩儿家不能玩麻雀,不然将来小手就会变得跟那个麻雀的爪子一模一样,捏不得针,认不得线。捏不得针认不得线我倒是不怕,可我怕自己的手哪一天真变成爪子了。
捉不来麻雀,我把一腔热情移到了家里的一窝燕子身上。这窝燕子是家里的老客,年年里头春来秋走,风雨无阻。往往回来时候是一对,一个春天下来,就成了叽叽喳喳的一群。它们的巢最初是在堂屋里,后来因为老往下拉鸟屎招人烦,就被强制拆迁了。燕巢头一回被捅掉,我心想它们明年肯定是不会回来了。谁知到了第二年,它们又叽叽喳喳的飞了回来。不让在屋里搭窝,它们就跑到门楼底下,一小口一小口的衔泥巴,一回一回的往外飞。
我站在门楼底下,看着它们黑色的翅膀一掠而过,看着它们的新巢一点点儿搭好,看着它们做了爸爸妈妈,心里盘算着等小燕儿孵出来以后,我得跟它们抱养个小燕儿玩玩。
可这回,燕子巢又让人给捅了,那些小燕儿,还没扎毛呢。
我记得大人们当时不安而又不屑的神情,他们的不安源于他们自己内心深处早已经粗糙不堪细看的那一点柔软,而他们的不屑,则来自于长久以来对弱小生命的蔑视乃至忽略。
我走在院子里,我跟着麻雀来回的跑。从枣树跟到葡萄架下,从菜地里跟到无花果树旁。我看着它们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来回的跳,时不时的歪过小脑袋啄一下肚子上的羽毛,或者一朴棱飞到无花果树上,或者落下来围在大黄狗的脑袋边上拣饭食儿吃。
我跟着它们来回的跑:这是冬天里的麻雀。
冬天里的麻雀怕冷,不爱动弹,冬天里的麻雀胖胖的,笨笨的,却自有一些憨态招人喜欢,冬天里的麻雀,冬天里的麻雀如同大人们内心蛰伏的柔软,明知它还在,可总也看不见翅膀的影子。
而,我见着的,我记着的,也只是这冬天里的麻雀,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