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1-22

(一)

动车穿过最后一个隧道,故乡的河便毫无保留地铺陈在眼前。是那条熟悉的河,水声却仿佛比记忆中沉默了许多。

  我提着简单的行李站在月台上,风吹过来,带着雨水和汽油混合的气息。我姐开着三轮小摩托缓缓行驶过来。一如从前

  这是一年来的第一次返乡,也是最短的一次。我打算只待两天,我姐说“专门回来,不再多玩两天么,或者就在家过年。”我沉默,不知道咋说,我不知道如何告诉她,故乡对我来说,已经变成了一个需要用“回”字,却无法用“留”字的地方。

  我姐的家依然是那个小县城里的老屋,里面坐着姨娘,和我姐的两个孩子。见我进门,热情的打招呼。我姐从门外进来,接过我行李,我看向她。姐姐好像也开始有白发了么,原来大家都已经不再年轻。

  晚饭后,我独自走上屋后的山坡。这里能看见整个小县城的灯火,像撒在地上的星星。高中时候,我常常坐在这里幻想外面的世界。如今我回来了,却发现自己既不属于那边,也不属于这边。好像我从来就都只是一个多余的人。

  来如流水兮去如风,不知何所来兮何所终。

  我特别喜欢金庸的这个句子。我这些年的寻找,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从一段关系到另一段关系,来了又走,走了似乎还会回来,却始终不知究竟在寻找什么。

……

(二)

  夜渐渐深了。我躺在床上,听着屋外车水马龙。三年前,我也曾躺在这张床上,整夜无法入眠。那时我刚结束又一段感情——如果那能称为感情的话。对方是个温柔的女孩,像初春的阳光,不刺眼,却足以融化冰雪。而我,却总在她靠近时后退,在她付出时怀疑,在她需要时沉默。从来如此,不曾改变。

  最后一次见面,她对我说:“你心里有一座堡垒,自己出不去,也不让别人进来。”我无法反驳。因为她说得对。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姐姐的短信:“厨房里有温着的粥,如果夜里饿了。”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这么简单的关心,为什么让我如此不知所措?就像那些曾经靠近我的人,他们的好意,他们的爱,为什么总是让我想要逃离?

  黑暗中,过去的片段如潮水般涌来。

  我想起大学时的初恋。那是个桂花飘香的季节,她站在图书馆的台阶上,裙摆被风吹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我们曾经在深夜的操场上散步,聊文字,聊音乐,聊梦想,聊那些自以为深刻其实幼稚的人生哲理。

  直到她开始聊我们的未来——毕业后去哪里工作,租什么样的房子,养一只猫还是一只狗。我开始恐慌,开始挑剔她的每一点不足,开始用冷漠推开她的热情。最后,她眼里的光熄灭了,她说:“我累了。”我不懂挽留,只说了声“好”。转身后,眼泪才掉下来,却不知道为什么而哭。


后来遇到的人,或多或少都有类似的轨迹。靠近、退缩、伤害、离开。周而复始,不曾改变。

“也许错在我,也许谁都没有错,如果有,也非你我本意。”

我曾经用这样的话安慰自己。但夜深人静时,我知道那不过是逃避的借口。我只是一个懦弱的胆小鬼,一个卑微到排斥一切的人。

---

(三)

  凌晨五点,我起身走到老家院子里。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上。老井边的青苔依然翠绿,井水里倒映着一轮残缺的月。伙房的灯已经亮起来了——父母他们总是睡得晚,起得早。

我在井边坐下,手伸进水里。冰凉刺骨,却让人清醒。

  我想起小时候。父母总是吵架,甚至是动手打架,略显窘迫的生活让家庭氛围变得十分的微妙,而我的家庭处境也非常的尴尬,因为我总是受到来自父亲的指责,严厉的批评,以及棍棒殴打。

  有过童年的经历,我一直都觉得,所有关系最终都会走向这种状态。与其等待被抛弃,不如先转身离开,与其付出后被伤害,不如从不付出,与其爱得深沉,不如保持距离。

  我曾经定义自己是一个纯粹的人。现在想来,那是多么可笑的自我安慰。不是纯粹,是懦弱,不是清醒,是恐惧,不是独立,是孤立。

  天边开始泛白。第一缕晨光照在对面的瓦屋顶上,镀上一层金色。早起的老人在巷子里走动,咳嗽声、开门声、倒水声,构成村里清晨的交响。

  我忽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清晨。那时一个小伙伴带我去河边看日出。河水泛着红光,像流淌的火焰。他指着对岸的山说:“你看,太阳每天都是新的。”那时的我不懂这句话的含义,只当是一句普通的对话。

  后来我才明白,太阳每天都是新的,但看太阳的人,却可能永远被困在昨天的阴影里。

---

(四)

母亲起床了。她看见我坐在井边,愣了一下,然后说:“怎么起这么早?天还凉,多穿点。”

我轻轻回答了一声,“好”

  看着她转过身的背影,那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时光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人,所有人都会老去,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在井水中的倒影。那个模糊的面孔,既熟悉又陌生。

  母亲继续说,“妈妈只希望你快乐。无论你是想要怎么选择,离开这里,去其他地方,独自一人或者是其他什么,只要那是你真正想要的,不是出于恐惧,也不是出于逃避。”

  晨光越来越亮,整个院子都笼罩在温柔的光线里。冬天的村庄,萧瑟的,看起来好像没有什么生机,曾经让我想要逃离的地方,此刻却让我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我改签了车票。”我说,“多住两天。”

母亲的眼睛亮了,但她只是点点头:“好”

---

(五)

  我和姐姐一起逛菜市场,听她和摊贩讨价还价,那些熟悉的乡音像一首古老的歌谣。我去看了小学时的班主任,她已满头白发,却依然记得我坐在第几排,记得我作文里写过的梦想。我沿着河岸走了很久,看钓鱼的老人,看嬉戏的孩子,看河水不疾不徐地流向远方。

  我翻出了那些被我伤害过的人的联系方式。我知道已经无法联系,只是看着那些名字和头像,回忆当时的场景,承认自己的错误——不是对他们承认,是对自己承认。人呢,总得面对自己。

  最后一个傍晚,我又来到屋后的山坡。炊烟袅袅升起,归鸟成群飞过。远处传来寺庙的钟声,悠长而宁静。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在书里寻找的“真理”。萨特说“他人即地狱”,我理解为不要靠近;加缪说人生荒诞,我理解为不必认真;佛说一切皆空,我理解为无需执着。我用这些伟大的思想武装自己,却只是为了一个渺小的目的——逃避爱的风险和责任的重量。

是的,我固执地记住所有的伤害和分离,却选择性地遗忘那些温暖和连接。我把自己的心困在过去的牢笼里,然后责怪这个世界太冷。

但现在,坐在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上,看着这个我急于逃离又不断返回的地方,我忽然明白了:

故乡从未拒绝我,是我拒绝了故乡;爱从未伤害我,是我用对伤害的恐惧拒绝了爱;生活从未亏待我,是我把自己囚禁在想象的苦难里。

风吹过竹林,发出海浪般的声音。母亲在院子里叫我吃饭,声音穿过暮色,温柔而坚定。

……

(六)

  我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在下山的路上,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修复和自己的关系。让我拥有足够面对一切的勇气。知道我不再急于去寻找答案,因为生活本身不是问题,不需要答案;我不再害怕亲密关系,但也不再急于进入任何关系。我要先学会做自己的朋友,做自己的家人,做自己的爱人。

当我能够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能够勇敢面对内心的恐惧,能够不再把过去的阴影投射到未来的道路上——那时,我才能真正地爱与被爱。

  这一次,我不会再独对杯中醉酒。我会起身,收拾残局,打开门窗,让新鲜的空气和阳光进来。

  天完全黑了,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山脚下,我家的灯火温暖而明亮,像黑暗大海中的灯塔,指引着归航的方向。我加快脚步,向着那光走去。

  原来走了这么久,我要寻找的,不过是转身拥抱自己的勇气。顾所来径,苍苍横翠微。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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