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雅安,仿佛被天地间的灵气浸润,总是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濛濛雨雾里。这雾,并非混沌,而是带着一种氤氲的诗意,将远山近水、黛瓦白墙晕染开来,如同一幅正在缓缓铺展、墨色淋漓的宋元水墨长卷。空气中弥漫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混杂着若有若无的茶香——那是千年蒙顶山的呼吸,是雅州古城绵延不绝的脉动。我站在藏茶村斑驳的石刻长廊前,指尖轻轻抚过一方冰凉的石碑,“东坡琴台”四个苍劲的字迹在微雨的湿润下显得格外清晰。石质沁凉入骨,却仿佛在无声诉说着千年前某个瞬间的温度。这里,便是古雅州,是那个让苏东坡驻足流连、挥毫题咏、留下无数风流韵事与不朽诗篇的地方。循着他诗行里跳跃的足迹走去,似乎连这飘飞的雨丝,都浸染着茶的清香与墨的微痕,牵引着灵魂去触碰那段被时光温柔包裹的文脉。
一、嘉祐年间的雅州行:诗卷里的烟火人间
时光回溯至北宋嘉祐四年(1059年),风华正茂的苏轼,与父亲苏洵、弟弟苏辙,怀着兼济天下的宏愿与对未知世界的憧憬,自眉山出发,沿着奔腾的青衣江水道出蜀入京。雅州,这方扼守川藏咽喉的重镇,以其独特的山水形胜与淳朴民风,毫无保留地闯入了年轻诗人的视野,并在他卷帙浩繁的诗稿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雅安人日次旧韵二首·其一》中那句“自赏春光携桂酒,喜逢晴色款柴门”,宛如一幅生动的风俗画。仿佛穿越时空,看见彼时的雅州城巷,春日暖阳破云而出,青石板路被雨水洗得发亮。酒肆门前的杏黄旗在微风中轻轻招展,农人们提着朴拙的陶罐,笑语盈盈地走向酒坊,去打那新酿的、带着桂花清甜气息的村醪。这寻常巷陌的闲适与满足,恰好被途经的苏轼捕捉到眼底,流淌于笔端,于是,纸页间便跳跃起千年前人间烟火的温度,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而他笔下的青衣江,则流淌着另一番市井繁华——“想见青衣江畔路,白鱼紫笋不论钱”。寥寥十数字,一个鲜活的江畔集市跃然纸上:渔舟唱晚,刚出水的“白鱼”(雅鱼)银鳞闪烁;山民们担来带着晨露的“紫笋”(蒙顶山特有的鲜美竹笋),青翠欲滴。叫卖声、讨价声、船橹击水声,交织成一曲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此刻,我伫立在现代化的青衣江大桥上凭栏远眺。千年逝去,江水依然不舍昼夜地奔流,涛声如旧,只是昔日的木制渔船早已被造型各异的游船替代。然而,岸边的喧嚣里,仔细聆听,似乎仍能分辨出几分关于“紫笋”鲜甜的吆喝余韵。热情的当地人告诉我一个美丽的传说:每逢春深,江上雾气升腾弥漫之时,恍惚间,总有人瞥见一个身着青衫的颀长身影,独立于古老的渡头,对着浩渺江波低吟浅诵,仿佛要把眼前这流动的山河、这喧闹的人间,都细细咀嚼,深深咽下,再化作字字珠玑,永远地铭刻在诗卷里。
二、石痕与传说:散落雅州的东坡印记
在这座城市的肌理中,苏轼的印记并未被岁月完全冲刷,它们如同散落的珍珠,等待有心人去拾掇、串联。
藏茶村的石刻长廊,是寻访东坡遗踪的起点。一块“四经楼旧址”碑,字迹虽已漫漶斑驳,“东坡昆仲读书处”的刻痕仍依稀可辨。凝视它,眼前仿佛浮现出青年苏轼兄弟在此秉烛夜读的身影,书声琅琅,穿透千年时空,与窗外的江风松涛应和。近旁那方著名的“东坡琴台”碑,则平添几分文人雅趣。相传东坡曾在此处抚琴寄怀,泠泠七弦之音,与青衣江的浩荡涛声相互激荡,相得益彰,竟至令路过的樵夫也忘却了归途,驻足聆听。管理员指着长廊中一处空置的石座,语气带着深深的惋惜:“喏,民国时期,这里还镶嵌着一块东坡画竹的石刻,笔力遒劲,竹影萧疏,可惜啊,在兵荒马乱的年月里遗失了。如今,只能对着这空落落的石座,遥想当年风雅了。”空座无言,却更添一份怅惘的想象空间。
循着传说,我向周公山深处走去。雨势渐歇,山色空蒙。在一片葱郁的竹林掩映下,隐藏着一段“音乐石梯”。石阶被无数虔诚或好奇的步履打磨得光滑温润,几可鉴人。传说苏轼曾在此题诗刻石,每当雨水顺阶而下,便会撞击出清越如古琴般的泠泠回响,故而得名。我拾级而上,步履放得很轻,雨水浸润后的石阶果然发出奇特的、带有共鸣的声响,虽非琴音,却自有一种空谷回音的韵律感,引人遐思。石梯尽头,便是传说中的城隍庙遗址。如今,这里早已被萋萋荒草和断壁残垣所覆盖,往昔的香火鼎盛只余下沧桑的轮廓。然而,当地的耆老们却言之凿凿:那庙门额上“雅安城隍庙”六个雄浑大字,确系东坡手书真迹!只是无情岁月已将墨色深深浸入泥土,融入大地。我蹲下身,手指拂过一块残存的石础,在苔痕斑驳的缝隙间仔细辨认,那些模糊的、似有还无的刻痕,其圆润流畅的笔锋转折,竟与我所熟悉的苏体书法神韵如此暗合。是历史的巧合,还是后人深情的附会?已不重要,这份寄托于石上的追念本身,已足够动人。
蒙顶山巅的永兴寺,也流传着与东坡的佳话。寺中一位年逾古稀的老僧,目光沉静,向我娓娓道来:相传东坡先生曾在此小住。清晨,推窗见山岚缭绕,古刹钟鸣,僧人们已在茶园中躬身采摘新芽,动作轻盈而专注。此情此景,触动了诗人的心弦,遂发出了“从来佳茗似佳人”的千古喟叹(尽管此句考证多用于杭州龙井,但蒙顶山人更愿意相信这份赞美源于此地的灵芽仙叶)。如今,寺旁的古茶园依旧青翠欲滴。身着蓝印花布的采茶女,竹篓斜挎,指尖在嫩绿的芽尖上翻飞起舞,采撷下的,仿佛不仅仅是天地精华凝成的茶叶,更有那穿越千年时光隧道而来的、属于东坡的、诗性盎然的晨光与灵感。
三、舌尖上的雅州:诗行里流淌的至味
追寻东坡的足迹,怎能错过他诗文中赞美过的雅州滋味?味蕾,是通往历史的另一条幽径。
当一钵热气腾腾的雅鱼砂锅汤端上桌时,乳白色的浓汤在砂锅中微微翻滚,升腾的雾气裹挟着难以言喻的鲜香扑面而来。“这雅鱼啊,肉质细嫩无鳞,是青衣江独有的馈赠。说不定,苏东坡当年泛舟江上,也曾品尝过这同源的鲜美呢。”老板带着自豪的笑意,轻轻揭开砂锅盖。只见汤色如凝脂,上面点缀着几缕嫣红的火腿丝,雅鱼片在汤中若隐若现,细密的鳞片反射着温润的光泽。小心翼翼地啜一口汤,那极致的鲜甜瞬间在舌尖绽放,顺着喉咙滑下,温暖直达肺腑。鱼肉入口,细腻如脂,几乎无需咀嚼便已化开,只留下满口清鲜。这一刻,我忽然深切地理解了苏轼为何要写下“白鱼紫笋不论钱”——在千年前物产丰饶的青衣江畔,如此珍馐竟不过是市井寻常之物,怎能不让这位美食家兼诗人由衷赞叹,心生向往?
午后的老街,烟火气更盛。走进一家老字号面馆,点上一碗地道的挞挞面。只见面点师傅将揉好的面团在厚重的木质案板上反复摔打,“挞!挞!”之声清脆有力,充满节奏感,面团在一次次撞击中变得柔韧筋道。滚水翻腾,面条下锅,旋即捞出,浇上浓油赤酱、香辣扑鼻的牛肉臊子。宽厚的面条裹挟着饱满的酱汁和酥烂的牛肉,送入口中,麻辣鲜香瞬间点燃味蕾,吃得人额头冒汗,浑身通泰。据说这摔打制面的手艺,宋代便已存在。遥想当年,风尘仆仆的东坡先生,或许也曾在一家简陋的面摊前,被这样一碗扎实热乎、充满力量的面条所慰藉,旅途的劳顿便在腾腾热气中消散了几分。
临别之际,自然要带上雅安的味道。蒙顶山特产的“雀舌”茶,茶叶蜷曲精巧,形似雀鸟之舌。取几枚投入玻璃杯中,冲入沸水,看它们如精灵般在水中缓缓舒展、沉浮起舞,最终汤色变得嫩绿清亮,幽香袅袅。轻啜一口,鲜爽甘醇,齿颊留香。不由得想起东坡先生那句“何须魏帝一丸药,且尽卢仝七碗茶”。他对茶的热爱,早已超越了简单的解渴提神,上升为一种精神寄托与生活哲学。这份偏爱,或许正是在雅州灵秀的山水间,在蒙顶甘露的滋润下,得到了最初的滋养与升华。
四、非遗里的时光:指尖上的东坡遗韵
雅州的魅力,不仅在于诗与远方的召唤,更在于那些代代相传、凝结着匠心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它们是活着的文化基因,是与东坡精神遥相呼应的另一种存在。
驱车前往荥经县,探访古老的砂器工坊。窑火正炽,高达1300℃的“馒头窑”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曾大爷,面容被炉火映得通红,正耐心地指导着游客体验砂器制作。我学着将湿润细腻的黏土置于转盘之上,笨拙地试图将它塑造成一只茶杯的模样。曾大爷在一旁指点着技巧,笑着说:“东坡先生一生最爱舞文弄墨、题诗作画。若是他见到这些朴拙厚重的荥经砂器,说不定兴致一来,就提笔在上面刻上几句诗呢!”当亲手制作的泥坯经过漫长的烧制,从通体红亮的窑炉中被取出,在空气中渐渐冷却、由红转黑,最终呈现出一种深沉内敛、如铁似釉的独特光泽时,一种奇妙的感动涌上心头。这砂器,没有瓷器的精致华美,却以其粗粝的肌理、质朴的形态和温厚的触感,传递着一种原始的生命力。这质感,竟与苏轼书法中那份不求工巧、崇尚自然的“朴拙”之美,有着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
回到藏茶村,走进茶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陈香。茶厂师傅正细致地教授大家如何分拣茶叶。指尖轻轻划过茶叶表面细密的绒毛,感受着那份独特的柔韧与干燥。深深嗅闻,那经过时间沉淀的、复杂而醇厚的陈香沁人心脾。这一刻,我忽然领悟了国家级非遗“南路边茶”(藏茶)为何能历经百年沧桑而愈显珍贵——它就像苏轼那些历经淘洗的诗文,在时光的窖藏中褪去了青涩与浮华,沉淀下的是愈发醇厚、深邃、耐人寻味的底蕴。亲手参与压制一块茶饼,看着蒸软的茶叶在模具中被紧实地压成圆饼,再郑重地盖上属于自己的印章。抚摸着温热的茶饼,想象着它在岁月长河中慢慢陈化,或许真能与千年后的人们相遇。而它,与图书馆里泛黄的诗卷,不正是在以不同的形态,隔着浩瀚时光,进行着一场无声的对话吗?
周公山下的竹编工坊,又是另一番景象。竹丝在初学者手中显得格外“调皮”,总是不听使唤地乱窜。“别急,心要静,手要稳。‘挑一压一’,看准了再下篾子。”省级非遗传承人李阿姨微笑着,话语温和而充满力量。只见她布满岁月痕迹的手指异常灵活,细长的竹篾在她手中仿佛被赋予了生命,上下翻飞,穿插交织,一个精巧竹篮的雏形迅速呈现。我模仿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编出一个歪歪扭扭、勉强算作“杯垫”的东西。李阿姨拿起它,仔细看了看,爽朗地笑道:“挺好!有股子东坡先生写书法时‘信手自然’、不拘一格的劲儿!”是啊,苏轼论书推崇“无意于佳乃佳”,追求自然流露的天趣。而这看似简单的竹编技艺,不也讲究一个“顺势而为”?根据竹篾的韧性、纹理,因势利导,在严谨的编织法则中寻求自由与变化,这何尝不是一种深刻的“道法自然”?
五、线路与远方:循着诗魂的脚印漫游
雅安,这座因苏轼诗行而更添光彩的城市,值得你用脚步去丈量,用心去感受。这里有几条浸润着东坡遗韵的漫游线索:
一日精华·东坡雅州探寻游: 晨起直奔藏茶村,在雨雾微茫中漫步石刻长廊,聆听管理员讲述三苏兄弟在此读书的轶事,摩挲“东坡琴台”的冰凉,感受那份穿越时空的文人情怀。午后驱车前往周公山,在幽静的音乐石梯上放慢脚步,倾听雨水与石阶是否真能合奏出天籁般的回响;寻访荒草丛中的城隍庙遗址,对着断壁残垣,遥想那可能存在的六个大字,体会历史的沧桑与传说的魅力。傍晚时分回到市区,寻一家口碑老店,点上一钵热气腾腾的雅鱼砂锅。当奶白的浓汤裹挟着极致的鲜香滑入喉中,一日的风尘与思绪,仿佛都被这至味温柔地融化、抚平。
二日沉浸·诗茶古道深度游:
首日: 登临“仙茶故乡”蒙顶山。清晨,在薄雾中体验采摘明前茶的乐趣,感受指尖触碰嫩芽的欣喜。探访千年古刹永兴寺,在古柏森森、梵音袅袅中,聆听老僧讲述东坡与“佳茗似佳人”的美丽传说。细细品味一杯蒙顶甘露,让茶香与诗意在唇齿间交融。
次日: 前往荥经县。上午探访严道古城遗址,触摸秦汉古城的厚重基石,感受历史的纵深。下午深入荥经砂器非遗工坊,在传承人的指导下,亲手揉泥、拉坯、塑形,体验泥土在指尖幻化的神奇,制作一件属于自己的、带着窑火温度的砂器。傍晚带着一身泥土与烟火的气息返程。途中不妨在石棉稍作停留,买上一包当地特色的烧烤调料,将雅州那份热辣鲜香的味道带回家,复刻一段属于你的味觉记忆。
三日溯源·东坡蜀道文化行:若时间充裕,不妨将视野放得更开阔,将东坡的生命轨迹串联成线。起点:眉山三苏祠。这里是东坡生命的起点,在古木参天的祠宇内,瞻仰父子三人塑像,抚摸少年苏轼曾伏案苦读的书桌,感受“一门父子三词客”的家学渊源与勃发才情。第二站:成都杜甫草堂。漫步于“诗圣”曾栖身的茅屋竹篱间,诵读杜甫忧国忧民的诗篇,也品味苏轼对这位前辈巨匠的敬仰与隔空唱和(如《书林逋诗后》等),体会两座文学高峰在蜀中的精神辉映。终点:雅安。带着对青年苏轼的初步印象,再来追寻他出蜀壮游时在雅州留下的足迹,体味蜀中山水如何滋养了他的性情,市井烟火如何丰富了他的笔触,看一个天才诗人的笔锋如何在天地造化与人间百态的淬炼中,逐渐走向成熟与辉煌。这条路线,宛如陪伴着东坡,从书斋走向广阔天地,完成一次跨越千年的精神成长之旅。
尾声:带走的雅州
离开雅安的那天,持续多日的阴雨终于停歇。久违的阳光奋力穿透厚重的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洒在奔腾的青衣江上,江面顿时波光粼粼,如同铺满了碎金。我在江畔的小摊前驻足,买下了一只精巧的竹编小篮。篮子里,安静地躺着两样亲手得来的“雅州印记”:一包蒙顶山的雀舌新茶,一只在荥经窑火中涅槃重生、带着手作温度的砂器茶杯。它们承载着我的体温,更浸润着雅州山水的气息与东坡遗韵的微光。
提着竹篮,回望雨雾初霁的雅安城,青衣江浩荡东去,蒙顶山在远处云雾中若隐若现。忽然想起苏轼在《答任师中家汉公》诗里提及的雅安城隍庙。那些湮没在荒草尘土中的字迹,或许终究难以寻回。然而,这真的重要吗?东坡先生走过的路,写下的诗,咏叹过的山水,品尝过的滋味,早已超越了具体的物质形态,深深地融入了雅州这片土地的魂魄之中。他化作了茶尖上那一缕不散的清香,是砂器在掌中传递的敦厚温暖,是竹编光影交错间的匠心流转,更是每一个雨雾朦胧的清晨,青衣江浩渺烟波之上,那永恒回荡、永不消散的诗魂与文脉。这份无形的馈赠,远比任何有形的碑刻更为恒久,它滋养着这座城市,也照亮了每一个循迹而来的灵魂。雅州寻苏,寻的不仅是历史的碎片,更是那份穿越时空、依然鲜活的文化精神与生命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