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妈，we walked around the old city and rode bikes on the old city wall.在老城区散步我能懂，在古城墙上怎么骑自行车呢？他们会飞檐走壁吗？”
正在预习六年级英语课文的侄女瑄瑄问我，紧紧蹙着眉头，小小的脸上写满困惑。敢情在她的认知里，城墙和我们的房子的墙一样，只有窄窄的几十厘米宽？
怎么向她解释呢？
我想了一下，问她：“你爬过长城吗？”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说：“长城也是一堵城墙，一般的城墙围一座城，长城围的是整个中原大地。”
我拿出暑假在山海关爬角山长城时拍的照片：“你看，角山长城最宽处有4到5米。去舅奶奶家的那条乡间公路是2.5米宽，也就是说，最宽的地方有两个公路那么宽。姑爹的小轿车大约1.5米宽，两辆车并排开上去都没问题，骑自行车就更不用说了。但长城依山而建，宽窄不一，还要爬坡，所以不能骑车。可西安古城墙不一样，它建在关中平原上，顶宽12到15米，相当于双向四车道的公路，别说骑自行车，开小轿车都没问题。”
我翻出2019年在西安古城墙拍的照片：“这是城门。在古代，城墙是一座城的命根子，人和货物都只能从城门进出。攻城要么攻破城门，要么爬上城墙。《三国演义》里诸葛亮坐在城楼上弹琴退敌，就是‘空城计’。”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你知道什么意思吗？”
“大概知道，但具体不清楚。”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城门外面有护城河，里面养着鱼。城门着火了，人们去护城河取水灭火，水舀干了，鱼不就遭殃了？”
“真的哦。”
照片翻过去，城楼上三三两两的游客骑着自行车穿行。瑄瑄凑近了看，终于“哦”了一声。
可我心里清楚，她只是“知道”了，还远没有“懂”。就像我当年一样——在真正站上西安城墙之前，“城墙”对我只是电视里的一个画面。后来读了更多的书，再回想那次站在城墙上的感觉，才觉得又懂了一些。
记得从西安回来，我给三姑姐讲那里的美食、兵马俑、碑林里的国宝、大雁塔的故事、黄帝陵、壶口瀑布。她说：“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但是我没有这么深刻的感受。”
2016年，我和老公、儿子陪三姑姐一同爬泰山。她感叹路之艰难，我却被一路刻在石头上的诗句吸引——毛泽东的、郭沫若的，还有古人的。脑袋里浮起以前课文里读过的《挑山工》和《泰山看日出》。
在泰山顶上，我们一家三口齐声背诵杜甫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那一刻，我们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泰山，我来了——我真切地感受到了你的巍峨！”我们对着群山大声喊。
书上的伟人名人们，我走过你们走过的路，算不算相逢？
我想，正是因为我读了一些书，脚下的路才不只是路。
2024年在张掖看七彩丹霞，我蹲下来伸手摸了一把。彩色的，一层一层的，我一直以为是石头。结果指尖碰到的那一刻——是沙。细密、温热，像大地筛过的粉末。我蹲在那儿愣了好久。书上的字是对的，但它没告诉我“摸上去是这种感觉”。
“为什么书上的人参观完井冈山革命博物馆，吃的是红米饭南瓜汤？”瑄瑄的第二个问题把我从张掖的风里拉了回来。
我搜出《毛委员和我们在一起》放给她听：“红米饭那个南瓜汤哟嘿啰嘿，挖野菜那个也当粮哟嘿啰嘿……”
“你觉得这首歌想表达什么？”我问。
“他们日子过得很苦。”
“对。没有白米饭，顿顿喝南瓜汤，有时候连南瓜汤都没有，只能挖野菜。”
“可是南瓜汤甜甜的，挺好喝呀。”她反驳。
“那要是天天喝、顿顿喝呢？”
她沉默了。对于挑食的她来说，吃青菜都勉为其难，何况同一种青菜连吃一个月？
“可他们天天吃，还唱‘餐餐味道香’；盖干稻草，唱成‘金丝被’。为什么？”
“因为……虽然苦，但他们很快乐？”
“那为什么快乐呢？”
“是不是……因为毛委员和他们在一起？”她试探着说。
“对。”我点头，“毛委员当时已经是很大的官了，却和普通士兵吃一样的饭、睡一样的稻草。”
“那大家肯定愿意跟着他。”她说。
“对。书上说‘得民心者得天下’，我以前读到这句话也没什么感觉——觉得那是大道理。”
我顿了一下。脑海里浮起2019年南泥湾的情景。坐了四个小时的车，山路颠得人发晕，被旱厕熏得直干呕。然后站在毛泽东写《论持久战》的窑洞前。那间屋子很小，光线暗暗的，一张旧书桌，一盏油灯。我站在那里，内心震惊：究竟是什么东西，能让一个本可以靠自己的才华谋一份锦绣前程的人，在徒有四壁的房间里，在煤油灯下写出那么多巨著，为中国的革命指明方向，让星星之火终成燎原之势？我想不通。站在那里的蒋介石，也没有想通吧？
那种明白，不是书上读来的。是站在那间又小又暗的屋子里，突然涌上来的。
“我们明年去井冈山看看，好吗？”
“好呀好呀。”她拍手。
只有亲自去走一走、看一看，她大概才能真的明白。就像我站在那孔窑洞前才明白——书上能学到知识，只有你去了，才能共情。
明年要带她去。这一年，我要认真读近现代史。因为站过之后，才发现自己知道得太少。
所以，旅行的意义是什么呢？于我而言，就是书上的字，被我走过去，踩实了，变成了自己的。而踩实之后，又发现脚下还有更远的路，于是回来再读更多的书。
世界在书里，书在脚下。我想，这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意思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