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的书

二爷的大名叫陈守墨。

村里人管他叫“二爷”,不是因为排行第二,而是因为他念过私塾,识文断字,在庄稼人里头算是个“先生”。他这辈子没别的爱好,就爱看书。可那个年月,一个农民能看到的书少得可怜。二爷的书来源五花八门——有从废品收购站论斤称回来的旧课本,有从公社办公室顺回来的报纸合订本,有从县城书店处理柜台淘来的残缺不全的小说,还有不知道谁送他的半本《红楼梦》,没有封面,没有结尾,翻到第八十回就断了,像一条路忽然塌进了悬崖。

二爷对这些书宝贝得不行。他用牛皮纸给每本书都包了书皮,书脊上用毛笔工工整整地写下书名。他的房间里有一个用木板钉的书架,搁在土炕的对面,一进门就能看见。那个书架歪歪扭扭的,比二爷本人还寒酸,可村里人来串门,都要凑过去看一看,啧啧两声,说:“守墨家的书真多。”

二爷就笑笑,露出一颗金牙。

我第一次去二爷家,是七岁那年的冬天。

腊月二十三,小年,父亲带我去给二爷送年礼——两瓶白酒、一条烟、一包红糖。二爷一个人住,二奶奶走了好几年了,儿子在城里打工,一年到头不回来。他的屋子不大,进门就是灶台和土炕,土炕对面就是那个书架。我那时候刚上一年级,认识的字不多,但看见满架子的书,眼睛一下就亮了。

父亲和二爷在炕上喝酒说话,我蹲在书架前面,一本一本地看那些书脊上的字。《水浒传》《西游记》《三侠五义》《说岳全传》《七剑下天山》……有些字我不认识,就问二爷。二爷端着酒杯,探过身子来看一眼,说:“那个字念‘侠’,侠客的侠。那个念‘岳’,岳飞的岳。”

我问:“岳飞是谁?”

二爷放下酒杯,抹了抹嘴,说:“岳飞啊,大英雄。精忠报国,你以后学了就知道了。”

他想了想,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了翻,递给我。是一本《说岳全传》,封面没了,书页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像波浪。二爷说:“这本书你先拿回去看,看不懂的字问你爸。”

我抱着那本书回了家。那是我这辈子读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很多字不认识,连蒙带猜,囫囵吞枣地看完了。岳母刺字、枪挑小梁王、牛皋笑死、风波亭遇害——那些情节像一把把刀子,扎进一个七岁孩子的心窝里。我哭了好几次,趴在枕头上,把眼泪蹭在枕巾上。

书还回去的时候,我舍不得。二爷看出了我的心思,说:“不着急还,你慢慢看。看完了再换一本。”

从那以后,我就成了二爷书架的常客。每隔十天半个月,我就跑去二爷家换书。《水浒传》我看了两遍,武松打虎那段我能背下来。《西游记》我看了三遍,最喜欢的是大闹天宫,不太喜欢后面的取经路,觉得孙悟空被压了五百年就怂了。《三侠五义》我看得最慢,因为字太密,而且好多话本腔,读着费劲。

二爷从来不催我还书,也不问我读懂了没有。他只是在我来的时候,从炕头的铁盒子里摸出一块水果糖给我,然后继续看他的书。他看书的时候戴着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着,眼镜滑到鼻尖上,两只眼睛从镜片上方看人,像一只慈祥的老猫。

我上四年级那年,二爷给了我一本很特别的书。

不是买的,也不是别人送的,是他自己“写”的。一个硬壳笔记本,封面用牛皮纸糊了一层,上面写着两个字——《琐记》。我翻开来看,里面密密麻麻全是二爷的毛笔字,小楷,工整得像印刷体。写的是他从民国到现在的见闻——哪年哪月村里来了日本兵,哪年哪月闹蝗虫庄稼绝收,哪年哪月修水库全村人挑灯夜战,哪年哪月分田到户家家户户放鞭炮。

我那时候小,对这些不感兴趣,翻了几页就放下了。二爷也没说什么,把笔记本收回去,搁在书架最上层。

二爷是在我上初二那年冬天走的。

走得很突然,脑溢血。我赶到的时候,人已经没了。他躺在土炕上,脸上盖着一张黄纸,像睡着了一样。我站在他面前,没哭。不是不伤心,是哭不出来,觉得不真实。昨天他还坐在炕上喝酒,还问我最近在读什么书,怎么今天就没了呢。

处理完后事,二爷的儿子——我叫他大伯——从城里赶回来了。他把二爷的东西该扔的扔、该烧的烧,那个书架也被搬到了院子里。大伯说,这些破书没人要,卖废品吧。我说,大伯,给我吧。大伯看了我一眼,说,你要你就拉走。

我用父亲的三轮车,把那个歪歪扭扭的书架和一整架子的书拉回了家。

那本《琐记》还在,放在书架最上层,落了一层灰。我把灰尘擦干净,翻开来看。纸张已经发黄了,墨迹也有些洇开,可二爷的字还是那么工整,一笔一划,端端正正。我一页一页地翻,从民国翻到土改,从土改翻到文革,从文革翻到改革开放。二爷的字里行间没有多少情绪,他就是记,像一台摄像机,把那些年的事情一帧一帧地记录下来。

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我忽然愣住了。

最后几页写的是我。

“1993年腊月廿三,侄孙第一次来家。七岁,虎头虎脑,好问,见书架目不转睛。借《说岳全传》一本。”

“1994年正月十六,侄孙来还书,说岳飞死得惨,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又问有没有《西游记》,予之。”

“1994年三月初九,侄孙来换《西游记》,说看完了,最喜欢孙悟空大闹天宫。又问有没有打仗的书,予《三侠五义》。”

“1995年秋,侄孙上三年级了,来换书时问我‘侠’字怎么写,我写了,他学得很认真。”

“1997年夏,侄孙来还《七剑下天山》,说以后想当作家。我说好,多读书就能当作家。他笑了,缺了一颗门牙。”

一行一行,一年一年。二爷记下了我每一次来借书的日子,记下了我说过的话,记下了我的每一个表情。他甚至记下了我哪一天长高了一点,哪一天说话声音变了,哪一天来的时候衣服上破了一个洞。

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比前面的淡,像是毛笔没蘸饱。

“2002年冬,侄孙上初中了,功课忙,很久没来了。书架上他读过的那些书,都还在。”

我捧着那个笔记本,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纸上,把“很久没来了”那四个字洇成了一团。

我记起来了。上初中以后,我住校了,功课紧了,周末回家也不想出门,窝在房间里看电视。我没有再去二爷家借书,不是不想,是忘了。我觉得书就在那里,二爷也在那里,什么时候去都行。可“什么时候”拖着拖着,就拖到了再也去不了的那一天。

二爷一直在等我。他每天坐在炕上,戴着那副用白胶布缠着的老花镜,翻着那些翻了几百遍的书,偶尔抬头看一眼门口。门外是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路两边是稻田,稻田尽头是那棵歪脖子柳树。他一定看过无数次那个方向,等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孩蹦蹦跳跳地跑进来,喊一声“二爷”,然后蹲在书架前面翻来翻去,挑一本最厚的带走。

可那个小孩没有来。

二爷没有催我,没有让人带话,没有打电话到学校。他只是在那本《琐记》里写了一句:“很久没来了。”

那句话写得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我知道,那潭水底下,藏着多少没有说出口的话。

二爷走后,我把那本《琐记》读了无数遍。不是读前面那些民国旧事、乡村变迁,是读最后几页——那些关于我的,那些我从来不知道的、二爷替我记下来的一切。他记下了我说过的每一句傻话,记下了我每一次天真可笑的愿望,记下了我每一次离开他家的时间。他像一棵沉默的老树,把关于我的所有年轮都刻在自己身体里,然后等着风来把我吹走。

我把二爷的书架擦干净,放在自己的房间里。那本《说岳全传》还在,封面没了,书页泛黄,我拿起来翻的时候,发现第八十七回的地方夹着一张纸。是一张烟盒纸,撕得很整齐,上面是二爷的笔迹:

“岳母刺字,精忠报国。侄孙问岳飞是谁,答曰大英雄。今日思之,英雄未必在战场,能在书桌前坐得住,读得进,记得牢,亦是英雄。”

我把那张烟盒纸夹回原处,合上书,放回书架。

后来我上了高中,上了大学,读了中文系,真的成了一个写字的人。我写过很多文章,登过报,上过杂志,出过书。每次有人问我,你一个农村孩子,怎么走上写作这条路的?

我总会想起那个歪歪扭扭的书架,想起那些包着牛皮纸的旧书,想起那颗金牙,想起那句“很久没来了”。

二爷不是我的亲爷爷,他是我爷爷的堂弟,按辈分我叫他二爷。他没有教过我什么大道理,没有给我讲过作文怎么写,甚至没有跟我说过一句“你要好好读书”。他只是把他所有的书都借给我看,只是在我每次来的时候给我一颗水果糖,只是坐在炕上,戴着老花镜,安静地等着。

等一个孩子长大,等一本书被翻开,等一句话被记住。

二爷走后第五年,我回了一趟老家。那间屋子已经空了,墙皮剥落,地上长着青苔。我在那个位置站了很久,恍惚间还能看见那个书架,看见二爷坐在炕上,眼镜滑到鼻尖,从镜片上方看着我。

我蹲下来,在地上捡到一样东西。一颗水果糖,化了又凝固了,黏在砖缝里,糖纸上的图案已经看不清了。

我把那颗糖抠出来,攥在手心里。

后来我把二爷的《琐记》整理了一下,加上我自己的注释,自费印了一百本,分送给村里的老人和在外地的亲戚。我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

“这本书是二爷写的,记的是我们村几十年的旧事。书里最动人的部分,是他写我的那几页。不是因为写得好,是因为那些事,我自己都忘了,他还记得。”

书的最后一页,我加了一行小字:

“二爷,我回来了。你的书我都留着,一本没少。”

我知道他听不见。

可我觉得,那歪歪扭扭的书架上,所有沉默的书,都在替他说——

听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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