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一蒙
近年来,从中央到地方持续推动基层减负改革,一系列政策密集出台。然而在实践层面,“以数问效”的机械式减负却屡屡陷入怪圈:解散了多少工作群、压缩了多少会议文件、削减了多少台账报表,这些数字化的“成绩单”背后,基层干部的负担却未真正减轻,甚至催生出新的形式主义变种。这种现象折射出基层治理现代化进程中深层次的矛盾与挑战,亟需跳出“数字陷阱”,重构治理效能。
一、量化迷思:基层减负的数字化困局
在“减数即减负”的导向下,一些地方将减负异化为“数字竞赛”。要求工作总结必须用数字体现成效,如“减少文件30%、会议40%”,却忽视实际工作质量。这种“数字游戏”导致红头文件减少但“白头文件”激增,正式会议压缩但“碎片化会议”频发,最终形成“文件改头换面、会议化整为零”的虚假减负。
数字技术的应用衍生出“指尖上的形式主义”。政务APP下载量、工作群回复率、在线打卡时长等数据指标,迫使基层干部陷入“屏幕依赖症”。某地要求所有活动必须制作短视频汇报,导致基层不得不外包视频制作,既增加财力负担又偏离工作本质7。这类“数据考核”将复杂工作简化为可量化的数字指标,造成“离屏幕越近,离群众越远”的治理悖论。
过度依赖数字考核催生系统性扭曲。某乡镇常年被借调干部7-8人,名义上在编实则“人岗分离”,既削弱基层力量又加剧权责错位;环保督察中出现的“运动式整改”——如某地为应付检查连夜铲除群众菜地、突击清理养殖场——更是暴露了“数据达标”导向下的短视行为。这些现象表明,简单的数量管控无法触及负担过重的本质矛盾。
二、深层症结:形式主义再生产的制度逻辑
“层层加码”的行政惯性导致减负政策落地变形。上级部门为凸显政绩,往往通过“责任状”“时间表”向下施压,某乡镇干部反映:“考核指标年年加码,人均需对接20余个上级部门”。这种压力传导机制下,“属地管理”异化为“责任甩锅”,基层成为承接所有任务的“万能筐”。
部分地区将减负等同于行政手段简化,却忽视治理能力建设。如某地环保督察中出现的“一刀切”关停企业现象,暴露出地方政府缺乏精准治理能力,只能通过极端手段应付考核。这种“能力赤字”使得基层在减负政策执行中,往往选择最易量化的方式,而非根本性改革。
“重痕迹轻实绩”的考核文化根深蒂固。某地要求全员参与消防值班以彰显“重视”,实则造成人力资源浪费;中央环保督察组发现,过度调阅资料曾导致基层疲于整理台账,而改革后资料调阅量减少48%,反而提升工作效率。这印证了以“数字合规”替代“治理效能”的评价体系亟待重构。
[if !supportLists]三、[endif]破局之道:从数字管控到系统治理
构建多维评估体系,过程质量导向。借鉴中央环保督察经验,将群众满意度、问题整改率等纳入考核,建立“环境效益—经济效益—社会效益”三维评估框架。差异化赋权。推行“基层权责清单”,如江苏省试点“教育生态评估”,将财政拨款与治理效能挂钩,避免“一刀切”考核。技术赋能增效。运用无人机航拍、大数据分析等技术减少入企检查频次,实现“非接触式监管”。
重塑协同治理机制,纵向权责厘清:建立工作事项准入制度,严禁上级部门随意向基层摊派任务。横向资源整合,通过社会力量参与可分流行政事务。数字治理优化,清理冗余政务APP,取消下载量、转发数等无效考核,让“指尖便利”回归服务本质。
培育长效治理文化,重构价值观。从“痕迹管理”转向“实绩导向”,引导干部关注问题解决而非数据达标。容错机制建设,将借调管理纳入制度审核清单,既规范程序又保障干部权益,化解“借调焦虑”。社会参与监督,开通“码上监督”平台,收集形式主义问题线索,形成全民监督合力。
四、超越数字迷思的治理现代化
基层减负的本质是一场治理体系的重构,而非简单的数字加减。当通过减少48%的资料调阅量反而提升工作实效时,当“阴阳课表”让位于“思维型课堂”时,我们看到的不仅是技术层面的优化,更是治理思维的跃迁。唯有打破“数字崇拜”,建立“质量—效能—获得感”的新型评价范式,才能让基层干部从“虚假忙碌”中解脱,真正回归服务群众的初心。这场改革既需要制度设计的智慧,更呼唤治理文化的觉醒——因为最需要减去的,不是纸面上的数字,而是头脑中的形式主义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