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肉馆子》第083回:清汤薄肉

夜半三更,黑月过后的小镇像被掐灭了最后一点烛火,陷入一片墨染般的沉寂。窗纸上结着层薄霜,像是一双双阴冷眼睛,正无言窥视着屋内的动静。

屋里,荷娘披衣起身,赤脚没有惊动一块地板。她走到门槛前,低头看那道盐线。昨夜铺时还薄得见砖缝,此刻却自行厚出半线,盐粒一颗挨一颗挤在一起,中间不留针尖大的空处。

屋外传来一阵风,带着湿冷水汽,轻轻地撞在门外,却又像是碰到无形的屏障,悄无声息地退了半步。这一切虽无声响,却如同冥冥之中的低语,让人心头忍不住泛起一丝寒意。

荷娘蹲下,以小指从盐面轻轻刮过。盐粒冷得割手,指腹刚压进去,腹中便跟着抽动一下;她刮到哪里,那阵动静便追到哪里,像肚里的东西也在沿门槛摸索。

“你可别越界,”荷娘喃喃一句,语调低沉,带着股没得商量的狠劲,“老娘自个儿守的线,半步都不能让。”

话音未落,身后屋内的灯影晃了一晃,像是在应和她的决心。烛芯已燃至极细,火焰针一般挺直,偶尔分岔又迅速合拢,似是在窥探她的心意。荷娘侧头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丝难测的笑容,转头继续专注地平整盐线。

空气中陡然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铜腥气息,屋角细铃突兀地“叮”响了一声,声音轻微得像是刻意压低了似的,刚好提醒到荷娘,却又不至于破坏规矩。她目光闪了闪,随即轻声自语:“守口,止于二响。”

细铃果然不再作声,只剩下屋外依稀传来的风声,夹杂着水汽的黏腻,如同有千百只微小而冰冷的触手,轻抚着门外的黑暗。荷娘站直了身子,抬头望向门外漆黑一片的夜色,嘴里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老祖宗的规矩,没一个敢破的,”她低语着,仿佛自嘲,“偏偏就有人爱试。”

话毕,她重新走回床榻,躺下时动作谨慎,手轻轻覆在小腹上,微微起伏间,腹中竟传来如同鱼尾滑过的触感,细碎却真实,像在回应着她方才的言语。荷娘唇边的笑容柔软下来,却透着几分冷峭的决绝。

梁上的黑处比别处沉,细铃便挂在那片黑正中。荷娘闭眼以后,铃舌向左偏了一次,门槛盐线也向屋内拱起一粒。她没有睁眼,只把掌心更稳地覆在小腹上。那粒盐僵持许久,终于滚回原处。黑夜仍在门外,屋里的孩子却已经学会隔着母亲的肚皮试门。

这是她离开陆三后的第十九夜。腹中孩子刚过五个月,本该日日有动静,却自渡河那天起时有时无。山外郎中摸不出脉,只说胎气弱;荷娘却知道不是弱,是孩子身上多出一口不属于活人的气。那口气顺着旧钱而来,旧钱又曾在陆三的后院泥里立过。她原想把钱扔进河中,铜钱沉下去后,腹中胎动也跟着停了;她只好涉水捞回,贴身带着。那场无声生产与湿地薄葬,她已在梦里从头走过一遭。醒来时孩子仍在腹中,腕上却多了道红痕,枕边还粘着一粒带河泥味的湿盐。

夜半时分,荷娘来到案前,取出一只只给小孩喂药的细瓷碗。她倒入当日第一遍井水熬成的清汤,又用竹镊夹起一片羊心尖。肉片下水便直沉碗底,汤面却留下一个小小凹窝,像有张嘴贴在水下含住了它。

“清汤引路,薄肉为凭……”荷娘唇齿微动,念着前人传下来的短短口诀,话未说完,烛火突然无声地熄灭了。屋内一片漆黑,只有窗纸外的风声轻轻呜咽,如女子低泣,透着悲凉与阴森。

荷娘眉头轻蹙,正欲转身重新点火,忽然之间,熄灭的烛芯竟重新燃起,一道细如银针的火苗笔直挺立,带着几分诡谲,像极了一只警觉的眼睛,悄悄打量着屋内的一切。

她盯着那微弱的火光,喉咙里泛起一丝甜铁的味道,那感觉像极了生锈铜器放入舌根的冰凉刺痛。她眯了眯眼睛,嘴角勾起一丝讥讽似的浅笑:“你倒是贪嘴。”

桌案上的细铃短短响了一声,像乳牙磕过碗边。汤面随即平下去,沉底的肉片却少了一角,咬口细得只容得下两颗牙。荷娘收起笑意,拿竹镊去夹;肉片一碰便散成数缕白丝,缠上碗底那枚旧钱。

“吃饱喝足,也该安静了吧?”荷娘眼神一冷,语气透着几分冷硬,“规矩不能破,多吃一口,小心撑死你。”

她的声音刚落,窗外的风声骤然停息,仿佛真被她的警告镇住了一般,整个空间陷入诡异的死寂之中。荷娘也不再言语,只静静盯着碗底的薄肉片,那肉片似乎更加透明了一些,颜色淡如水,几乎与碗底融为一体。

蓦地,她的眼角余光瞥见案上铜钱一阵轻微的震动,铜钱边缘微微泛着诡异的暗光,仿佛刚刚被一股力道温润过一般,散发着一股微凉的气息。她眉头一挑,眼神复杂地瞥了一眼那枚铜钱,却未伸手去碰。

“老祖宗的法子,总是留这么一点阴损,”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温暖一下肚皮,便当是你应了,挺省事的。”

窗纸外又有一丝风声响起,隐约夹杂着水汽的湿润,像有什么东西并不甘心,还在屋外徘徊不去。荷娘神色不变,只是抬手一抚肚子,手掌微微发凉,但腹中却升起一丝细微的暖意。

“来了就守规矩,”她低语着,“规矩不守,老娘可不留你。”

她把旧钱挪正,让方孔对着灯芯。火光穿孔落进碗里,碗底立刻浮出一枚婴孩掌纹。荷娘没有再添肉,只将红布盖住碗口;红布下仍传出一下一下的吮声,直到她回床按住小腹才停。

清汤取的是当日第一遍井水,薄肉必须是未见刀口的羊心尖。这是接阴婆教她给弱胎续气的旧法,本只许用三夜,荷娘却已经用了第七夜。每次肉片变透明,腹中便暖一阵;与此同时,碗底都会多出一丝黑泥。她把七夜黑泥收在纸包里,拼在一起,颜色与羊肉馆子后院洼地的泥分毫不差。孩子吃下的是羊肉里的阳气,另一口随之进来的,却是活坛从土中送来的阴气。两股气在腹中彼此顶着,才让胎动时有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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