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学的目的可以定义为延长生命吗?也不合适。人有生老病死,每个人从出生、成长、衰老到死亡的过程不可逆转,作者认为,医学的任务只能是保护这个正常的过程。衰老本身不是疾病,医学也不可能阻止死亡的到来,在面对生存无望的病人时,如果为了延长短暂的生命,而给病人施加巨大的痛苦,这显然也和医学的本质相违背。
医学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在韩启德看来,人体是一个巨大的、复杂的系统,生命则是各个部件之间动态平衡的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平衡是相对的,失衡是绝对的。疾病和死亡是每个人都会有的生命体验,医学不可能消灭它们,能做的只是帮助人们建立新的平衡,减轻病人的痛苦,而这才是医学的真正目的。
从2005年到2009年,我国几种主要癌症的5年生存率,相比于上世纪90年代都有显著提升,这种提升肯定离不开医学技术的进步,但作者同时指出,在超声、CT、核磁共振、特异性肿瘤标记物等先进诊断技术的使用下,很多原来没有症状的、难以发现的、进展很慢的和不会转移的“惰性癌症”被发现,这些“惰性癌症”患者的病情轻微,有的甚至在病人余生都不会引发症状和病痛,更不会致死。正是他们的存在,才整体拉升了癌症患者的5年生存率。
如果对50岁的吸烟人群做肺部CT检查,会有50%的概率发现肺部存在结节,但按照人群10年死亡风险率推算,其中96.4%都不致命;就算是在不吸烟的人群中,CT筛检也有15%的概率发现肺部结节,但其中99.3%都不致命。作者还对比了肝癌、前列腺癌和乳腺癌等多种癌症的临床数据,总结出一个常见规律,那就是采用越先进的诊断技术,做越多的检查,就会发现越多的癌症病人,但全社会因患癌而死亡的总人数,却不会因为检查技术的进步而有明显改变。
所以你看,不管是对心脑血管病,还是癌症,虽然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在理论上能降低患病的风险,但针对这些疾病很容易出现过度治疗,这既会给患者家庭带来巨大负担,也会造成公共医疗资源的浪费,对社会整体福利产生负面影响。作者认为,正确的做法应该是在加强研究的基础上,具体病例具体分析,而不应该蜂拥而上地过度治疗。
资本对医学的影响,还体现在对学术的侵蚀上。很多医药企业凭借资本,严重腐蚀了医学杂志和医学论文。《美国医学会杂志》曾做过一项调查,有11%的医学专家承认,曾为了利益在刊物上发表过论文;另一项统计显示,在2012年,著名医学杂志《柳叶刀》上的临床试验文章,平均每篇能给药厂带来27.8万英镑的收入。不难想象,在这种情况下,医学要保证自身的科学性和纯洁性有多难。
最后,“技术至上论”还会带来很多伦理道德问题。比如对病人的基因检测,可能导致基因隐私泄露,对基因编辑技术的滥用,可能导致严重的社会问题,比如南方科技大学前教授贺建奎,私自制造的两名基因编辑婴儿,就引发了全球范围的对技术的讨论。而且,“技术至上论”也带来了一种倾向,那就是只考虑新技术的发明,而不考虑有多少人能享用这些技术,不考虑人们的经济承受能力,以及对社会的不良影响,这很可能导致新的社会不公平。
现代医学该如何保证人文关怀呢?通过梳理作者的观点,我总结出了三个方面的要求。
首先是社会观念方面,我们每个人都要树立豁达的疾病观和生死观。人来自大自然,和自然界的其他动物没有本质区别,都会生病、衰老和死亡。虽然医学希望人们免除病痛,延长寿命,但大自然在生命诞生之初,就为它埋下了死亡的种子,疾病和死亡是生命的必然。所以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都需要树立正确的疾病观和生死观,不应不计代价地过度医疗,牺牲太多生命中其他有意义的东西,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医学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得到尽可能多的帮助和慰藉,否则就只能收获痛苦与失望。
其次是医疗程序方面,应该回归以病人为中心的价值医疗。所谓价值医疗,就是病人认可的有价值的医疗,这个价值不在于理论有多深奥,设备有多高级,而在于病人的切身感受。就像我们刚才说的,医学的价值既有客观标准,也有来自病人的主观标准,医疗程序中,如果一切治疗都由医生和仪器说了算,病人就会丧失自己的主体地位,这与医学的根本目的相违背。所以作者认为,不管什么医疗模式,医疗决策都应该在病人知情的前提下进行,病人都应该是决策的最后拍板人。
最后是医学教育方面,作者呼吁要加强医学的人文教育。他认为,加强人文教育是医学教育最根本的任务,虽然现代医学技术给人类带来了福音,但如果缺乏人文,就容易坠入技术主义的陷阱,所以学校的有意识培养、老师的言传身教就显得极为重要。韩启德本人也一直在为加强医学人文教育做着努力,比如,他曾在北京大学医学院推出叙事医学项目,让临床专业的学生写两份病历,一份是常规的医学病历,一份是人文病历,用来记述病人患病以后的内心世界。通过这种方式,让学生学会把病人看作“人”,而不是“病”,真正学会以人为本。
在评价医生的时候,我们常说“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尤其在疫情这样的灾难时刻,医护人员表现出的献身精神常常令人动容。中山大学医学院的门口有一副著名的对联,“医病医身医心,救人救国救世”,可以说,医生从来不是一项普通的职业,医学也从来不是一般的科学,它关乎人的生命健康,更关乎世道人心,所以,我们才会对医生的道德品质有比一般人更高的要求。
韩启德院士是基础医学领域的顶级专家,一辈子都在与医学技术和理论打交道,但他能敏锐地认识到,谈技术不能脱离人文,温度对于医学同样重要。在他的叙述中,医学不再是一门冷冰冰的科学,而是有了浓浓的人情味。作为医生,他见过太多血肉模糊和生离死别,但这并没有让他变得麻木,而是坚定了他一生的信念,那就是:人活着就要为别人做事。
在医患矛盾仍旧突出的情况下,对医学温度和人文关怀的呼吁很有必要,这本书是对“技术至上论”的纠正,它让我们看到医学和医生应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