慧娟第一次发现婆婆王兰爱在窗台摆东西,是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月圆夜。她起夜时经过客厅,看见月光落在窗台的玻璃瓶上,里面插着几枝野菊花,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这花儿是后山坡采的,败火。”王兰第二天端着粥出来,指着玻璃瓶说。慧娟看着那几枝蔫了半的野菊,再看看自己精心养在瓷瓶里的香水百合,没接话。她在花店工作,侍弄的都是玫瑰、郁金香这些名贵花草,哪瞧得上这随处可见的野菊。
丈夫志国总劝:“妈一辈子在乡下,就喜欢这些野趣。”可慧娟喜欢不来——王兰把晒好的干辣椒串挂在阳台栏杆上,红通通的像串鞭炮,和她新买的白色纱帘极不相称;她种的多肉刚长出状态,王兰就掐了片叶子:“这玩意儿能吃不?看着像景天三七。”
最让慧娟揪心的是那盆仙人掌。王兰从老家带来的,巴掌大的盆里挤着三棵,刺长得又密又硬。“这东西防贼,夜里开花还香。”老人把它摆在卧室窗台上,正对着慧娟的梳妆台。慧娟每次化妆都得小心翼翼,生怕被扎到。
矛盾在一个周末的午后爆发。慧娟给百合换盆,不小心碰倒了仙人掌,花盆摔在地上,土撒了一地,几根断刺扎在地毯上。王兰听见响声跑过来,看见碎瓷片,脸一下子沉了:“你就不能小心点?这仙人掌陪我十年了,比你进门还早!”
“不就是盆破仙人掌?我赔你十盆!”慧娟正憋着气,声音忍不住拔高。志国赶紧拉她:“妈不是心疼花,是这花有念想——当年爸走那年,她在坟头栽的,后来挖回来养着。”
慧娟愣住了。那天下午,她蹲在地上捡刺,王兰没过来帮忙,坐在沙发上抹眼泪,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着窗台的水渍。
夜里慧娟睡不着,走到客厅。月光又落在窗台上,空荡荡的,只剩个印子。她忽然想起王兰总在傍晚给仙人掌浇水,说“这时候的水最养根”,想起老人看着花开时,眼里的光比花瓣还亮。
第二天一早,慧娟去了后山。秋阳正好,坡上的野菊开得泼泼洒洒。她摘了一小束,又挖了棵巴掌大的仙人掌,用塑料袋小心包好。回家时,王兰正站在窗台前发呆,看见她手里的花草,眼睛亮了亮,又赶紧低下头。
“妈,我看后山的野菊开得好,咱换个大瓶子插。”慧娟把野菊插进玻璃罐,又把新挖的仙人掌摆在旁边,“这棵小,不占地方,等长大了,说不定也能开花。”王兰伸手摸了摸仙人掌的刺,指尖轻轻的,像怕碰疼了它。
从那以后,窗台渐渐热闹起来。慧娟买了个分层花架,下层摆王兰的仙人掌和野菊,上层放她的香水百合和多肉。王兰学着用喷壶给多肉浇水,慧娟跟着老人学辨认野菜,说“这蒲公英焯过水凉拌,比花店的薄荷还清爽”。
有天夜里,慧娟起夜,看见王兰站在窗台前。月光落在老人的白发上,她正给仙人掌松土,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妈,半夜凉。”慧娟走过去披件外套在她肩上。王兰笑了笑:“这花儿跟人一样,得顺着性子养。你看这野菊,不用管也开得旺;你那百合,得天天伺候着,各有各的活法。”
慧娟看着窗台上的花,忽然懂了。原来那些关于名贵与粗野的争执,不过是两种生活方式的碰撞。就像这月光,落在野菊上是清辉,洒在百合上也是温柔,最终都融进一个屋檐下,成了日子里最安稳的光。
后来那盆新栽的仙人掌真的开了花,嫩黄色的,像星星落在绿刺上。王兰摘下一朵,别在慧娟的发间:“你看,不用金贵的盆,也能开出好看的花。”慧娟摸了摸发间的花瓣,鼻尖有点酸,窗外的月光,正悄悄漫过两人相视而笑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