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案追凶实录》第十七集:收费站

【档案编号】 第17号案件

【案件概述】 某省高速公路交警在例行检查中发现的跨省抛尸案及系列杀害老人骗保案件

凌晨两点,零下十五度。一辆黑色轿车驶入收费站。

收费员记得很清楚——后排座位是空的。

但卡口抓拍的照片上,后排玻璃内侧贴着一只手掌。五指张开,肤色苍白。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说,他是来接他妈妈的。

我叫林述。上一个案子里,六个女人被埋在公路沿线的冻土之下,其中一个在临死前把手套推出了地面。这一起,手掌出现在一辆行驶中的轿车后排——车在高速公路上跑了三百公里,那只手就一直贴在玻璃上,像在向每一个路过的监控探头无声地打招呼。只是,当收费员探头往车里看时,后排什么都没有。



一、照片

元旦刚过,江城市全城仍笼罩在一年中最深的寒潮里。一月四日凌晨两点十七分,城北高速公路收费站出口方向驶入一辆黑色本田雅阁。收费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姓陈,刚参加工作不到半年。她后来做笔录时反复说,那辆车看起来很普通——车身有点脏,车灯亮着,车速不快不慢,和每天凌晨经过收费站的几十辆车没什么区别。

她按标准流程收了卡、报了金额。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顶深色毛线帽,穿着黑色棉夹克,递钱时手指冻得有些发僵。她找零时习惯性地往副驾驶和后座扫了一眼。副驾驶坐着一个年轻男人,歪着头靠在车窗上,似乎是睡着了。后排是空的——座椅上空无一物,连一件外套都没放。

“空车?”她随口问了一句。

司机没有回答。他把零钱塞进口袋,车窗升上去,车驶出收费站,尾灯在黑暗中拐了个弯就消失了。

如果只是这样,这辆车永远不会被记住。但收费站的自动卡口抓拍系统在车辆通过的瞬间拍下了一张照片。照片是第二天上午被收费站的值班长在例行抽查中翻到的。他把照片放大之后,盯着屏幕愣了将近十秒,然后拿起座机拨了110。

那张照片上,黑色雅阁的后排车窗内侧,贴着一只手掌。五指张开,掌心朝向玻璃,手指微微弯曲。手掌的肤色是那种失去血色的苍白,指尖发绀——是典型的死后血液坠积停止后再受低温作用形成的尸斑样变色。更重要的是,手掌的腕部以上被车窗边框裁切,看不到手臂,看不到身体,看不到脸,只有一只孤零零的手掌贴在玻璃上,像是在用力推——或者,更像是在被某种力量按在玻璃上。

照片放大后还有一个细节:后排车窗内侧有水雾。水雾的分布形状不规则,但在手掌周围形成了一圈模糊的轮廓,像是有人把脸贴在玻璃上呼出的热气。但收费员的目击证词很明确——后排没有人。没有睡着的人,没有蜷缩在座位下面的人,没有任何可以被解释成“人”的东西。

收费员不会看错。她的收费亭紧贴车道,车窗摇下来时她的视线离后排车窗不到一米,头顶的灯光能把车内照得一览无余。她说后排是空的——那就是空的。

可那只手掌贴在那儿。照片不会说谎。

二、车牌

陆修远把照片投在会议室大屏幕上时,整个房间沉默了将近半分钟。

“是不是尸体?”有人打破了沉默。

“手掌的肤色和指尖发绀状态符合死后变化特征,”纪嫣然把照片在平板电脑上放大到像素级别,逐一标注关键特征,“手指末梢血液坠积后的尸斑固定——如果这个人是活的,手指不可能呈现出这种颜色,尤其是在零下十五度的环境里,活人的末梢血管会收缩,手指会发红或发紫,但不会发白到这种程度。如果手的主人是活的,那这只手的体温已经接近环境温度——这人濒临休克。”

“你的结论是?”陆修远追问。

“极大概率是死者。死后至少一个小时以上,可能更长。”她停顿了一下,“另外还有一点——看手指张开的角度。拇指外展接近九十度,四指分开均匀,这不是一个自然放松的姿势。活人贴在玻璃上的手掌会微微弯曲。这种完全张开、指尖用力的角度——要么是手掌被从外侧压在玻璃上,要么是手掌的主人在死前试图用手推玻璃。两种可能都在说同一件事——这只手在死者生前最后时刻曾经用尽全力想抓住什么东西,或者推开什么东西。”

会议室里的暖气嗡嗡响着。窗外是灰白色的严冬天空。陆修远拿起遥控器,把照片缩回全图,指着抓拍的画面说:

“那就先回答第一个问题——这辆车现在在哪。”

收费站监控和高速公路沿途卡口抓拍的图像序列被全部调出。技术科在当天下午完成了车辆行驶轨迹的全程还原。

车是一月三日晚上十点四十分从邻省省城驶入高速的,凌晨两点十七分从江城收费站驶出,全程三百二十公里,行驶时间三个半小时。中间经过七个服务区,但没有驶出高速的记录。这意味着那三百二十公里,那只手掌一直贴在车窗上。

卡口抓拍在沿途三个位置的图像都捕捉到了后排手掌的影像。第一张——驶入高速后约四十分钟,手掌已经贴在玻璃上了。第二张——一百五十公里处,手掌的位置没有变。第三张——收费站那张。三个时间点,手掌的姿势和位置完全一致,没有任何移动。这证实了纪嫣然的判断——在车辆驶入高速之前,手掌的主人就已经死了。

车牌号被提取后输入车辆管理系统。车主名叫杨德才,四十八岁,邻省省城人,在一家民营物流公司做夜班调度。车辆信息显示这是一辆二手车,三年前过户到他名下。进一步查询杨德才的户籍信息时,系统弹出了一条关联数据——他的父亲杨国柱,七十三岁,因患阿尔茨海默病,于半年前被杨德才从老家接到了省城同住。

但杨德才的妻子上个月刚跟他离了婚。离婚调解书上她的申诉理由只有一条:她把公公送到医院体检时,发现老人身上有多处不明原因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和肋骨骨裂迹象。调解书里还附着一张她拍下的照片——老人瘦得锁骨凸出,嘴唇干裂,眼神迷茫地看着镜头。

社区居委会的记录也显示,杨国柱被接来省城后,从未在社区出现过,未参加过任何老年活动,未办理过社区居家养老服务登记。

——他也没有被报告失踪。

三、副驾驶

一月四日下午四点,杨德才在江城市江北区一处出租屋中被抓获。当时他正在往一个蛇皮袋里塞东西,民警冲进去时他把袋子踢到了床底下。袋子里是几件带血的衣物、一把羊角锤和一条折叠整齐的黄色尼龙绳。

他穿着的黑色棉夹克上,后背下摆处沾有少量血迹和灰白色的人类头发。

杨德才被带回审讯室。他的态度和之前经办的大部分嫌疑人都不一样——没有沉默,没有狡辩,没有哭泣,也没有崩溃。他坐在椅子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在桌上,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向领导汇报工作进度。

“我爸没了。”他说。

审讯员问怎么没的。他说,元旦那天晚上他在家给父亲喂完饭,老人把饭碗打翻了,吐了他一脸唾沫。他用枕头捂了一会儿——他说他没想捂死他,只是想让他安静下来。但等他把枕头拿开时,老人已经不动了。

“然后呢?”

“然后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他说,“扔出去怕人看见。留在家里怕人问。我想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晚上我给我儿子打电话,说爷爷没了。”

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杨浩,二十四岁,在江城市打工。小儿子杨涛,二十岁,在老家跟着奶奶住。一月二日晚上杨德才给杨浩打电话,没说太多,只说“你爷爷没了,你回来一趟”。杨浩当天夜里从江城赶回了邻省省城。父子俩在凌晨把老人的尸体抬进车库,塞进了杨德才那辆黑色雅阁的后备箱。

“你们为什么不报警?”审讯员问。

杨德才沉默了一会儿。

“他都有褥疮了。屁股上烂了一大块,骨头都能看见——我让别人给他擦身子都没人肯。邻居几个月前就有人闲话说我把老人锁在屋子里,我抱他去医院,医生问身上这些伤怎么来的,我说是他自己摔的。出院以后我再没带他下过楼。现在他突然就没了,你让别人怎么信我?”他说这句话时,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裂缝,但那裂出来的不是悔恨,而是恐惧。

“所以你们决定把尸体扔在江城?”

杨德才点了点头。

他交代,他和杨浩在一月三日深夜开车出发,打算把尸体拉到江城——杨浩熟悉江城周边的郊区,准备找个偏僻地方扔了。从邻省省城到江城三百二十公里,他们在凌晨两点多下了高速。到江城之后,他们在城北一处工地围挡外面停了车,把尸体从后备箱拖出来,扔进了工地地基坑里。

“后排是怎么回事?”审讯员把收费站抓拍照片推到他面前。

杨德才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那只苍白的手掌贴在玻璃上,五指张开,像是被冻在窗面上的蜡像手。他的表情终于开始松动——眼轮匝肌先是一紧,然后松弛,然后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

“他不在后排。我爸从头到尾都在后备箱。”他说,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揉搓自己的拇指关节,“但我儿子坐在副驾驶。他一路没说话。”

审讯员追问杨浩在哪。杨德才说,扔完尸体后杨浩就走了,没告诉他去哪。

四、杨浩

杨浩于一月五日上午在江城市江北区一网吧内被抓获。便衣民警靠近他时他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屏幕上是一片爆炸的火光,他的角色正在用步枪扫射。民警摘下他的耳机,他抬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耳机放在键盘上,站起来说:

“我跟我爸说别走收费站。”

这是他在本案中说的第一句话。后来在审讯室里,他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他非得走收费站。我说走国道,他说高速快点。我说收费站的闪光灯会拍照——后背——后备箱开不了,死人怎么能坐着?”他说这几句话时语气很急,像是仍在和父亲争辩一个已经来不及挽回的决定。

审讯员让他从头说起。杨浩交代,一月二日深夜他接到父亲的电话后连夜赶回省城老家。他到家时已经过了午夜,杨德才在车库等他,车后备箱敞着,里面躺着爷爷的尸体。他父亲递给他一双橡胶手套,让他帮忙把尸体从后备箱抬出来。

“为什么抬出来?”审讯员问。

“因为后备箱太小,他腿伸不直。”杨浩说这句话时没有看任何人,他盯着自己手腕上铐子的反光,声音低下去,“我爸说这样不行——万一在高速上被查后备箱,一看就知道是尸体。他说得让他坐着。”

“坐着?”

“放进后排。”

他们把他父亲——或者说他父亲的遗体——从后备箱抬进了后排座位,让他坐直,系上安全带。杨国柱的遗体已经僵硬,他们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他的双腿折叠塞进后排腿部空间,把他的后背靠在椅背上。杨德才还用一条黄色尼龙绳在老人胸口绕了两圈,把绳头扣在前排座椅的头枕支柱上,让他保持坐姿不会倾倒。

从省城到江城,三百二十公里,三个半小时。

杨国柱就是这样坐在后排,“走”完了他在人间的最后一程。

他的左手——或许是在车辆转弯时被惯性甩起,或许是被放在某个角度后自然滑落——掌心贴在了车窗玻璃上。零下十五度的低温透过车窗玻璃传导到那只手掌上,皮肤迅速冻结,与玻璃表面冻在了一起。这只手掌就这样贴在那里,从邻省一路到江城。沿途七个卡口,摄像头拍下了它的每一个瞬间——苍白、僵硬、五指张开,像在隔着车窗向所有过往的车辆求救。

而杨浩坐在副驾驶。他不敢回头看。他在审讯中说,那三个半小时里他一次也没有回头。他说他听到了安全带锁扣在后排晃动时发出的敲击声,但他没有回头。

收费站的收费员探头看向后排时,杨国柱的尸体仍坐在后排。但收费员没有看到他——因为杨德才在前排座椅头枕上挂了一件自己的黑色外套,把后排整个遮住了。收费员看到的“空座位”,是外套垂下来造成的视觉死角。而抓拍照片之所以拍到手掌,是因为外套只遮住了杨国柱的上半身,他的左手从外套边缘垂下来,恰好贴在左侧车窗玻璃上。

所以收费员说后排是空的。所以照片说后排有一只手。

两个人都没有说错。

五、法医的话

一月六日上午,江城市城北一处停工工地的地基坑内,杨国柱的尸体被找到。他已在这个散发着混凝土味和碎石粉尘的土坑里躺了三个晚上。

纪嫣然在现场做的初步检验,后来她在法医鉴定报告里写了一段话:“死者体表多处陈旧性软组织挫伤及擦伤,分布广泛,新旧程度不一。右侧第四、第五肋骨前段有陈旧性骨折骨痂形成,推断形成时间在二至四个月前,非一次性外力所致。骶尾部有一处直径约十厘米的III期褥疮,深及筋膜,边缘有坏死组织及少量脓性分泌物,创面与周边正常皮肤界限模糊,表明褥疮未得到任何医学处理,长期营养不良和未翻身所致。双侧腕部有环形皮肤摩擦伤,符合被绳状物长时间约束的特征。”

另一页上,她补充了一句附注:“尸体呈冰冻状态,体表温度与发现当日环境温度一致。手掌表面与玻璃接触面存在冻结后脱离形成的表皮层撕裂伤——此损伤为死后形成,与尸体被从车内搬出时手掌从玻璃上撕脱有关。”

“也就是说,”陆修远拿着鉴定报告,声音很低,“他被儿子绑在座椅上,在零下十五度的车里冻了一整夜,手掌冻在玻璃上,被扔进土坑的时候手皮还被撕了一块。”

纪嫣然沉默了几秒,然后低声说:“体温记录显示老人死亡时仍有微弱的生命体征。这是原发性低体温致死,然后被迅速冻硬在车内,死因是在被捆绑状态下的冷暴露。他的父亲不是在车上移动的一具尸体——他是在捆绑时还没死,在车上才停止心跳。”

观察室后面,沈鉴文转过身去,把额头抵在墙上。

他的肩膀没有抖。但他的拳头攥紧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松开了。

六、手印

杨德才和杨浩被依法移送检察机关审查起诉后,省厅将此案归入“冬季养老权益保障专项行动”并案侦查序列。陆修远在档案封面上盖了“已破”的章,但盖完之后他盯着那个章看了很久,然后把档案放在那一摞已结案卷宗的最上面。他没有像之前那些案子一样在卷宗上留附注——这次他在卷宗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

“三千零四百天,七十三年的父亲。换来三百二十公里的后排座位和一张卡口抓拍照片。这是他用最后一点力气在玻璃上按下的手印。”

那天下午,省厅内部通知各部门:根据上级部署,将在全省范围内开展针对失能、半失能老人赡养状况的专项排查,依托社区警务平台逐户核实重点老龄人口的生存状况与照护条件。

沈鉴文没有在总结会上发言。他坐在角落里,面前的烟灰缸里积了五个烟蒂。散会时他站起来,把一叠材料递给我。

“这是十七个案子里,第三个和父母有关。”他说。

我回想了一下。第四集《长夜》——何清宁的父母和奶奶被杀,她被锁在衣柜里目睹了一切;第九集《深井》——赵丙奎打死六岁儿子赵树海,封在井里三十八年;加上这起——杨德才把父亲绑在后排,老人手上的皮被冻在车窗玻璃上活活撕脱。

“不是凶手变多了。”他把烟掐灭,声音很轻,“是有人一直在用‘家人’这个名字杀人。”

他走出去,门在他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我坐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翻开笔记本,开始整理第十七集的案件记录。写到最后一行时,笔停了。窗外的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在省厅大楼的屋顶上面,像是随时会再落下一场雪。

档案柜里,新的案卷编号已经贴上去了。第十八集材料附后。

(第十七集完)



【下集预告】

第十八集《灰蝴蝶》:一名退休的法医在自己家的浴缸里被发现死亡。致命伤在后脑,凶器是他自己的拐杖。现场门窗完整,无侵入痕迹。但浴室的镜子上用口红写了一个字——“悔”。沈鉴文看着那个字,沉默了整整十分钟。他说这个字不是凶手写的——是死者自己写的。一位法医退休前经手的悬案,在他退休后开始找他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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